第九章 半夜离城 (第1/2页)
赵海兰理好妆容,这才开门。
但她方才眼眶含了泪,这会眼睛微微泛红,谢遇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没有多问,姑娘家嘛,总是有些自己的心事的。他看看屋内,没有别人,便问道:“刚才有客人?”
“没有。”赵海兰猜想自己随口说个人的名字他也一定会去山寨里问问,与其用一个谎话圆接下来的无数谎话,不如一开始就将线索斩断,只要她不承认此事,谢遇也无办法。
谢遇确实疑心她的说辞,可这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宋蝶,他只当她有秘密。
虽然人不正常,可是人却是如假包换的。
“六叔喝喝茶吧。”
“好。”
赵海兰倒了茶水,谢遇正要接过,就见她将茶倒在桶里,随后又斟了杯茶,再双手奉来。
谢遇咋舌,宋蝶那家伙可是一个能空口接山泉的人,她怎么可能会洗茶!就连喝茶她都嫌麻烦,说要吐茶叶沫子,如今竟斟茶洗茶奉茶。
假的,她一定是假的。
谢遇接过茶喝了一口,满腹疑惑让他连茶水的冷热浓淡都品不出来了。
他的余光看见桌上的一沓纸,还有浸润了的毛笔,眉头又皱起。
这纸质不好,估摸是放了好几年都没用完,纸张已被风化,不再柔软,以至于被墨汁穿透,印在了下一页纸上。
遗落在纸上的墨汁,在谢遇眼里逐渐拼凑出一个个字。
俊秀、飘逸,是一手漂亮的小楷字体。
这应当是完整的字句,但零零稀稀地散落纸上,并看不出写的是什么。只是落款那里,隐约有个笔画简单些的“兰”字。
兰?
是谁?
赵海兰见他的目光不移,便将纸笔收起来,说道:“在这放真占地方。”
她的动作自然快速,仿佛真的只是在收拾东西,而不是在阻止他看。
谢遇没有作声,只是他在山寨里搜寻了一遍人影,都没有找到相符合的人。
刚才从她房里出来的是个男的,那人轻功很好,直飞屋顶走了。但山寨里没有男子叫做“兰”,这字迹很明显也是女子。
他看向宋蝶,再一次真切地觉得——她是个陌生人。
山寨的大钟铛铛敲响,谢遇说道:“开饭了,去吃一口吧,这两日你不舒服,饭都送到屋里,可也没见你吃多少。怎么,往日要吃三大碗的宋小蝶,如今半碗都不吃了?”
赵海兰讶然,原来宋蝶平日要吃三大碗饭菜,难怪她每天都饿肚子!睁眼就饿,闭眼也饿,可是每回送来的饭菜肉炖得烂糊不说,还与素菜一起炖,她每日就靠涮了好几遍的素菜配米饭吃,实在是没有勇气吃。
她想说她不饿,可是……咕噜,肚子不争气啊。
“那就一起去吧。”吃饱了才有力气逃走,赵海兰你可不能还没逃下山就先饿死了!
夜幕沉落,正是用饭的时辰,山寨里百家灯火仍旧通明,这是山林里为数不多的明亮时刻。
山寨为一家,大伙打劫打猎都是一块的,吃饭也是大锅饭,这会赵海兰拿着自己的碗正排队,准备吃晚饭。
她手里的碗十分大,比她的脸还大,听说单是这个碗宋蝶都要吃三碗。
赵海兰暗暗惊吓,这得是多大的胃口。
很快就轮到了自己,她看着两大锅的糊糊,一锅肉,一锅青菜,已全然没有胃口。
如果不是为了活命,她真的不想吃这里的东西。
打饭的大婶给她舀了一勺青菜,见她发愣,问道:“小蝶你怎么还不走?是不是婶子给的菜不够?”她急忙又舀了一大勺青菜给她,“听说这些日子你只吃素,肚子里没油水,吃多点!”
赵海兰看着旁边那切得一段段裹满酱汁都辨不出模样的肉,深吸一口气说道:“婶婶给我肉。”
大婶又惊又喜:“好啊!婶子还以为你不爱吃肉了呢!”
说着她舀了一大勺给她,满眼欢喜。
赵海兰端着自己特定的大碗坐到何三叔那桌旁,长桌上一共坐了十余人,见她食欲回来,很是高兴,说道:“今天的菜是宋壮士最爱吃的,能吃三大碗了吧?”
何三叔给她倒了一碗酒:“来,就得配酒喝才吃得痛快啊!”
“我不喝酒。”赵海兰谢绝了他的好意。
“……”呜!他的小蝴蝶真的变了个人啦!
赵海兰看着碗里的肉还是怎么看怎么烂糊,她下了很大决心才夹起一块。
肉块入嘴的那一刻,便是香浓的酱汁味,牙齿轻嚼,肉就化在了嘴里,嫩滑如鱼肉,即便是这样的浓浓酱料也没有掩饰住它独有的清甜味。
赵海兰的味蕾瞬间被激活了。
她吃了一块又一块,将酱汁拌均匀,每粒米饭都裹上油亮却不腻人的酱汁,一口送入,米饭的味道跟肉不相上下。
何三叔看得很满意,问道:“肉好吃吗?”
“好吃是好吃,就是……”赵海兰她以手遮掩嘴巴,舌头微撩,又卷出一根细细的刺来,“刺太多了,还细。”
肉很嫩很滑,但是她吃不出是什么肉,好像在府里从未吃过。
何三叔说道:“蛇的刺当然多啊。”
赵海兰愕然抬头,一口饭还包在嘴里,她吓得结巴:“什、什、什么肉?”
旁人答道:“蛇肉啊,十几斤的大蛇呢!昨天日光好,估摸是刚冬眠完出来晒晒,就被我们逮住了,嘿!”
赵海兰惊愕地瞪大眼,看着对方欢喜地说着这件事。她低头看向碗里的肉段,一股强烈的恐惧感瞬间席卷心头,仿佛有一条大蛇正不要命地撞击她的胃,撞得她的胃砰砰作响,咽下去的食物也轰然倒流,冲到嘴边。
她用力忍住呕吐感,可没忍住,俯身“哇”地吐了出来。
众:“……”手里的蛇肉要不香啦!
赵海兰吐了约莫半个时辰,吐到胆汁都快吐空了,吐无可吐才终于停了下来。
她半死不活地躺在凉亭那,觉得自己要死了,不,还不如直接从这悬崖上跳下去死了算了。
她吃了蛇肉啊,她不干净了不干净了啊!
那种扭曲的、面目可憎的、獠牙喷毒的可怕畜生竟然躺在她的胃里!
这群饥不择食的山贼太可怕了。
赵海兰又想吐了,她俯身干呕,再吐不出一点什么来。
谢遇拍拍她的背,给她递上一壶茶水,无奈又怜爱这倒霉孩子,他说道:“何必在意这一顿,过往你也吃了不少。”
“不许说话。”赵海兰第一次对山寨里的人发火,她蜷缩在石凳上,许久都没有说话。
谢遇坐在一旁喂她喝了点水,好一会才说道:“现在的你不吃什么菜,跟六叔说。”
“蛇肉狗肉。”
谢遇记下了,又问道:“耗子肉呢?”
赵海兰一阵凌乱,她抖了抖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们还吃这个?”
谢遇眨了眨眼:“骗你的。”
“……”她想骂他。
算了,没力气。
她继续蜷缩着,做好宋蝶可太难了,她根本做不到。
吃饭要三碗,跑步要三圈,打拳要三套,以后还得下山打劫,去一趟天王山还要爬两个山头。还有睡的石板床,太硬了,磕得她都睡不好。
还有沐浴的地方,就是一个破茅草房,那个风都在往里灌,洗个澡反而更冷了。
听说要不是她腿受伤,还得她自己烧水提水。
洗完也没有脂膏可抹,也无檀香可闻。
太难了这种日子。
她想回那个大宅子里,就在后院看看天,看看云朵,喝点小酒,看会书,等她的夫君回来。
她原本的日子不是很安逸平静么?如今在山寨里,太难了。
谢遇见她久久没有说话,低头看她。她闭着眼,可眼角却有泪光。他愣了愣,宋蝶可是小时候揍过隔壁贼二代,被宋爹绑起来揍都不哭的倒霉孩子,如今怎么吃个饭就哭了。
凉夜无风,山间又刮起细雨来。
细腻绵密的雨珠洒落阴暗林间,转瞬像拉开了一张巨大的雨帘,浇得人心迷蒙阴郁。
“不哭了。”谢遇轻抚她的脑袋,对她又陌生又熟悉。
月上柳梢头,相约的人却没有出现在黄昏后。
宋蝶在房中来回踱步,踩得地板咿呀咿呀响,外头的蓉珠听得都要犯困了。李嬷嬷过来瞧了一眼,问道:“小姐还在那走来走去呢?”
蓉珠答道:“是啊,从下午到现在都没停过,我要进去小姐也不让,说让她静静。”
“她是得静静。”李嬷嬷低声,“姑爷去淇县未归,小姐再这般疯癫模样,那老太太定会再找茬的。”
门外人叽叽咕咕说话,宋蝶听不太清楚,她走得也累了,坐回凳子上发呆。
飞天鼠怎么没过来?
被寨子的人抓了?
背弃她了?
这没个准信真让人着急!
她打算出去找人,没想到刚站起来,外头就传来敲门声,她说道:“没空!”
门外人微顿,随即哼笑:“夫人真是好忙,从天王山回来就一直在房里待着,你这两个仆人倒好,我要来请人,她们便拦着我在外头,从中午拦到傍晚,怎么,是怕老奴是那吊睛白额的大虫,会吃了夫人么?”
这一番冷言冷语听得真让人不舒服。
宋蝶打开门盯着凤嬷嬷问道:“凤嬷嬷,你喜欢金线还是银线?”
凤嬷嬷皱眉:“什么?”
宋蝶手掌一抬,手指缝中亮出两根金针银针,笑靥如花说道:“你喜欢金线的话,我就用金线给你缝上嘴巴。喜欢银线呢,我就用银线。挑一个吧,来来。”
凤嬷嬷吓得往后退,脸都变了颜色,她怒道:“夫人在开什么玩笑,这不是刑部大牢折磨犯人的手段吗!夫人是从那里学来的?”
“我可是刑部侍郎的娘子诶,还没点手段呀?”宋蝶抓着她的衣裳就要往里扯,“快进来,我看你话太多了,给你缝上。”
凤嬷嬷被她这恐怖的说辞惊得大叫,李嬷嬷和蓉珠虽然乐开了花,但还是将宋蝶拦住,口里说着“小姐别闹,快收好针线。”
——嗐!要是不怕老太太问责,她们完全可以代劳扎针的!
凤嬷嬷的叫声太过凄惨,宋蝶听着耳朵刺痛,一把松开她,问道:“下回还敢这么多话吗?再这么阴阳怪气说话,我就把你的嘴巴给缝起来,金线银线一起,让你金银双收!”
凤嬷嬷急忙捂住嘴巴,惊恐后退,人都快退到栏杆那去了。
宋蝶问道:“你好好的跑这来做什么?”
“老太太有请。”她是一个字都不敢多说了。
“干嘛?我没空。”别耽误她找飞天鼠的好不好。
“夫人的舅姥爷来探望,老太太请夫人出去一见,还要留他吃饭。”
宋蝶最烦这种事了,这两天她都在自己房里吃,没跟那老太婆同过桌,她光是想想就知道规矩一定会有一大堆,她才不乐意去。
蓉珠看出她不想去,忙说道:“舅姥爷来京师定是受了老太爷的吩咐,来看看您的。”
这是娘家人给您撑腰来了,赶紧去露个脸呀我的傻姑娘!
倒是李嬷嬷摸清了失魂后自家小姐的秉性,说道:“舅姥爷过来,一定会加满桌的菜哦,还会小酌几杯。”
宋蝶的眼睛亮了,酒啊!她来到这之后别说喝酒,就连酒味都没闻过了。
“那就……去吃一顿吧。”
秦老太太不喜赵海兰,对她颇多责怪。但她虽然是乡下出来的老太太,也知道权衡利弊。儿媳素来能忍,从不会驳斥一句,也绝不会跟娘家人诉苦,她能安心教导。但赵家来人了,她便换了一副面孔。
宋蝶出去的时候,瞧见那言笑晏晏笑得一脸和蔼可亲的座上人,还以为那是秦老太太的孪生姐妹。
难怪三叔总说江湖变脸的戏子还不是最擅长变脸的,这老太太可不就是实证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