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漂流者 (第2/2页)
梅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有个布娃娃。”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布娃娃。很破旧了,眼睛掉了一颗,棉花露在外面。
“一个中国记者给我的,”她说,“他叫林卫国。他说,他会回来找我。”
詹姆斯看着那个布娃娃,眼眶湿了。
那是林卫国的布娃娃。他太爷爷传下来的,跟了一百多年的那个。
“他在哪?”梅问。
詹姆斯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西贡解放那天,他去找你了。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梅低下头,看着那个布娃娃,看了很久。
“他会回来的,”她轻声说,“他答应过的。”
十一
那天晚上,詹姆斯给梅讲了林卫国的故事。
讲他怎么从上海到越南,怎么去奠边府找卡帕,怎么在顺化拍那张枪决的照片,怎么在西贡最后时刻把相机交给他。
“他说过一句话,”詹姆斯说,“他说,只要还有人记得,死人就不会消失。”
梅听着,没有插话。
讲完之后,詹姆斯从包里拿出那台莱卡相机,递给梅。
“这是他留给我的,”他说,“现在给你。”
梅接过那台相机,手在发抖。相机很重,沉甸甸的,像装着一个人的命。
“我不会用。”她说。
“你会学会的,”詹姆斯说,“你是他找到的人。”
梅把相机抱在怀里,和那个布娃娃放在一起。
两样东西,都是林卫国留给她的。
十二
一九七七年,梅去了法国。
她在巴黎的一家报社找到了工作,当摄影记者。那台莱卡相机,她一直带着。每天拍照,每天冲洗,每天看着那些照片。
有一天,她在报社的资料室里翻旧报纸,翻到了一份一九七五年的《生活》杂志。封面上,是那张著名的照片——顺化的枪决。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下面的署名是:林卫国。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名字。
“我找到你了,”她轻声说。
十三
一九七八年,詹姆斯去了非洲。
那一年,比夫拉战争已经结束了,但还有别的战争在打。罗德西亚,乌干达,埃塞俄比亚。他在那些地方待了两年,拍了一堆照片,寄回玛格南。有些发表了,有些没有。
一九八〇年,他回到纽约。
公寓里积满了灰尘,但那个箱子还在。他打开箱子,把这两年的照片放进去。箱子越来越满,快要装不下了。
他坐在箱子旁边,看着那些发黄的笔记本和照片。
一百一十年了。
从普法战争到非洲丛林,从巴黎到西贡。五代人了。
还会有人继续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些死去的人,就没有真的消失。
十四
一九八一年,梅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泰国寄来的,落款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但信的内容,让她坐不住了。
“阮氏梅女士:
我是泰国边境的难民救助人员。我们这里有一个老人,说自己认识你。他说他叫林卫国,是中国记者。他的身体很差,可能撑不了多久了。他想见你。
请尽快来。
阿努蓬”
梅捧着那封信,手在发抖。
林卫国。他还活着。
她抓起相机和布娃娃,冲出报社,直奔机场。
十五
三天后,梅到达泰国边境的那个难民营。
那是一片临时搭起的棚屋,挤满了从柬埔寨逃出来的人。到处都是孩子,到处都是老人,到处都是那些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的眼睛。
阿努蓬在门口等她。他是个三十多岁的泰国人,瘦瘦的,很黑,说话很快。
“他在这里,”他说,“我带你去。”
他们穿过一排排棚屋,走到最里面的一间。那间棚屋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躺着一个人。
梅走过去,站在床边。
那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全是皱纹,头发全白了。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卫国?”
那个人看着她,慢慢地笑了。
“你来了。”
十六
梅跪在床边,握住他的手。
“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卫国慢慢地说,声音很轻,像风一吹就会散。
那天他去岘港,走了三天,到了孤儿院的时候,梅已经不在了。他问了很多人,有人说她被一个柬埔寨人带走了。他追到柬埔寨,追了几个月,一直追到红色高棉的地盘。然后他被抓了,关在一个劳改营里,关了四年。
“四年?”梅的眼睛红了。
“四年,”林卫国说,“种地,修路,挨打,看别人死。我以为我会死在那里。但后来泰国打过来了,柬埔寨乱了,我跑出来了。”
梅握着他的手,说不出话来。
林卫国看着她,慢慢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那个布娃娃。
“你还留着,”他说,“真好。”
梅也拿出自己的那个。两个布娃娃,一模一样,并排放在床上。
“太爷爷的,”林卫国说,“传了五代。你一个,我一个。”
他看着那两个布娃娃,笑了。
“它们……又在一起了。”
十七
梅在难民营里待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她每天陪林卫国说话,每天给他做饭,每天帮他擦洗身体。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但精神很好,总是让她讲这些年的经历。
她讲她怎么逃出柬埔寨,怎么在泰国流浪,怎么去法国,怎么当记者。她讲她用那台莱卡相机拍的那些照片,讲她第一次看见顺化那张照片时的感觉。
林卫国听着,一直笑着。
有一天,他突然说:“梅,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林卫国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台莱卡相机——詹姆斯还给他的那台。他把相机递给梅。
“你拿着,”他说,“这是托马斯的,卡帕的,我妈妈的,我的。现在给你。”
梅愣住了:“我……”
“你会拍,”林卫国说,“你拍得很好。比我还好。”
梅接过相机,手在发抖。
“还有这个,”林卫国拿出那枚镂空的镜头徽章,“我外婆的,我妈妈的,我的。也给你。”
梅把徽章握在手心里,很凉,但很重。
“梅,”林卫国说,“你愿意吗?愿意替我们继续拍吗?”
梅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
“我愿意。”
十八
一九八一年八月的一个早晨,林卫国走了。
梅发现他的时候,他躺在床上,很安详,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枕头旁边放着那两个布娃娃,并排放在一起。
她跪在床边,握住他的手,哭了很久。
阿努蓬在外面等着。他帮梅处理后事,找了一个地方,把林卫国埋了。
墓很简单,只有一块木头,上面刻着几个字:
“林卫国,一九三五—一九八一,记者。”
记者。
就这两个字。
梅站在墓前,手里握着那台莱卡相机。
“卫国,”她轻声说,“你回家吧。去找你太爷爷,找你外婆,找你妈妈。告诉他们,我替你记着。”
她举起相机,对着那座墓,按下快门。
咔嚓。
那个声音很轻,像心跳。
像林卫国的心跳,还在她心里跳着。
十九
一九八一年九月,梅回到巴黎。
她带回了两样东西:那台莱卡相机,那枚镂空镜头徽章,还有两个布娃娃。
她把它们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给詹姆斯写了一封信:
“詹姆斯:
卫国走了。我把他葬在泰国边境的一个小山上,面朝东方。他说,那是他家的方向。
他把他的一切都留给了我。相机,徽章,布娃娃。还有那些笔记本,那些照片,那些记忆。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好。但我会试。
我会继续拍,继续记。像他一样,像他太爷爷一样,像你们所有人一样。
梅”
她把信寄出去,然后打开相机,换上新的胶卷。
窗外,巴黎的天空灰蒙蒙的。
但她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二十
一九八二年,梅去了贝鲁特。
那一年,黎巴嫩战争还在打。她住在一家小旅馆里,每天出去拍照,每天回来冲洗。那台莱卡相机,她一直带着,就像林卫国还在身边。
有一天,她在街上遇到了詹姆斯。
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背也有点驼。但他看见她的时候,眼睛还是那么亮。
“梅!”
“詹姆斯!”
他们站在废墟中间,抱在一起。
“你怎么来了?”詹姆斯问。
“来拍照,”梅说,“像你们一样。”
詹姆斯看着她,笑了。
“好,”他说,“我们一起拍。”
【第十二章完】
附:本章融入的真实记者故事
真实记者融入方式
西德尼·尚伯格(美国,《纽约时报》记者)在柬埔寨与詹姆斯相遇
罗伯特·卡帕(美国)通过莱卡相机和徽章传承
托马斯·克莱尔(虚构,融合海明威等)通过乔治·罗杰的讲述和徽章传承
越南战争后的难民记者群像梅的经历
柬埔寨红色高棉时期的记者詹姆斯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