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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风筝

第一章风筝 (第1/2页)
  
  一
  
  一八七〇年九月十九日,巴黎被围的第三天,林墨卿在圣克卢门外的战壕里第一次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那不是他想象中血腥的气味。硝烟是苦的,泥土是腥的,炮弹落下来的时候,空气里会有一瞬间的灼热,像厨房里的烤炉门突然打开。但死亡本身没有味道——它藏在那些气味后面,等你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吸进肺里了。
  
  “中国人?”身旁的法国兵用枪托捅了捅他,眼神里混合着好奇和敌意,“你来这里做什么?”
  
  林墨卿没有回答。他把身体压得更低,从战壕边缘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睛看向远处的普鲁士阵地。晨雾正在散去,隐约可以看见对面山坡上黑压压的军队,还有那些大口径的克虏伯炮——过去三天,就是这些炮把巴黎外围的堡垒一座座敲掉的。
  
  他攥紧了手中的铅笔。出发前,《申报》的编辑拍着他的肩膀说:“墨卿啊,你此去欧洲,学的是格致之学,但别忘了给报纸写写见闻。洋人的仗怎么打,咱们也得知道知道。”他没想到的是,那些“见闻”需要用这种方式来写。
  
  “我问你话呢!”法国兵又捅了他一下。
  
  林墨卿回过头,用不太流利的法语说:“记者。《申报》记者。中国人。”
  
  法国兵愣了一愣,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战壕里引来好几道目光:“中国人来看我们打仗!中国人来看我们怎么被普鲁士人揍屁股!”
  
  战壕里响起一阵稀稀落落的笑声,但很快就熄灭了。没有人真的有心情笑。三天前,他们在色当输了,八万法国官兵成了俘虏,皇帝本人也投降了。现在普鲁士人兵临城下,而他们这些人——国民自卫军、临时征召的预备役、还有像林墨卿这样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外国人——要在这条仓促挖成的战壕里,挡住俾斯麦的大军。
  
  林墨卿没有理会那个法国兵的嘲笑。他低下头,在膝盖上摊开笔记本,快速写下几行字:
  
  “九月十九日晨,圣克卢门外。敌炮百余门,已列阵于对山。守军士气低落,多言色当之败。余伏身战壕,以观战事。”
  
  写完最后一个字,一枚炮弹落在距离战壕三十米开外的地方。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脸砸下来,林墨卿本能地弓起身体护住笔记本,等尘埃落定,才慢慢抬起头。
  
  那个嘲笑他的法国兵不见了。
  
  他刚才站的地方,只剩下半截身子,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
  
  林墨卿盯着那半截身子看了很久。血正从断口处汩汩流出,渗进战壕底部的烂泥里。有只老鼠从土缝里钻出来,嗅了嗅那些血,又缩回去了。
  
  他想吐,但吐不出来。他想闭上眼睛,但闭不上。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死人。
  
  后来他活了七十三岁,见过无数死人——凡尔登的战壕里堆成山的尸体,索姆河畔被机枪扫倒的年轻人,伦敦轰炸后瓦砾下伸出的手臂。但那个法国兵的半截身子,他记了一辈子。
  
  不是因为惨。
  
  是因为那个人刚才还在笑。
  
  二
  
  林墨卿是三个月前到达国的。
  
  同治九年春,他刚满二十三岁,以“游历生”的身份被两江总督曾国藩派往欧洲,学习“格致之学”。临行前,曾文正公亲自召见,叮嘱他:“洋人所以强,在船坚炮利。尔此去,须潜心学习,勿为西人声色所惑。”
  
  他谨记于心。可是到了巴黎,他才发现,比船炮更让他着迷的,是另一种东西。
  
  那是他在巴黎的第三天,在协和广场上看到的。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临时搭起的木箱上,对着围观的群众大声朗读着什么。他凑过去听,男人读的是一份报纸上的文章,说的是法国皇帝拿破仑三世对普鲁士宣战的事。
  
  “同胞们!”男人读完报纸,挥舞着拳头喊道,“我们要让普鲁士人知道,法兰西的荣耀不容侵犯!”
  
  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林墨卿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个男人从木箱上跳下来,有人递给他一枚硬币,有人拍拍他的肩膀,还有人冲他喊:“写得真好!”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男人是《费加罗报》的记者。他刚才读的,是他自己写的战地通讯。
  
  那是林墨卿第一次意识到,世界上有一种人,他们不造炮,不铸船,不指挥军队,也不发号施令。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然后把看到的东西写下来,告诉那些不在场的人。
  
  可是那些不在场的人,会因为他的文字而欢呼,会因为他描述的场景而愤怒,会因为他说的话而走上街头,甚至走向战场。
  
  这难道不是一种力量吗?
  
  他写信给曾国藩,问:“弟子观西人有所谓‘新闻纸’者,一纸之微,能移人心,能动国政。此物可否为我所用?”
  
  曾国藩的回信很久之后才到,信上只有八个字:“格致之外,不必多问。”
  
  那是曾国藩式的谨慎。但林墨卿已经停不下来了。他开始频繁出入巴黎的报馆,结识了一群靠写字为生的人。这些人教会了他法语,教会了他怎么写“新闻”,还教会了他一个词:战地记者。
  
  “Correspondantdeguerre,”他的法国朋友告诉他,“就是去战场上看,然后告诉没去的人,那里发生了什么。”
  
  “这不算格致之学吧?”他问。
  
  法国朋友笑了:“这比格致之学更重要。格致之学教人怎么活。战地记者教人怎么死——以及,为什么而死。”
  
  这句话,林墨卿一直记着。
  
  三
  
  九月十九日下午,普鲁士人发动了第一次总攻。
  
  林墨卿这辈子没见过那样的场面。炮弹像冰雹一样落下来,每一枚落地都掀起一蓬泥土和血肉。硝烟浓得看不见三米外的战壕,耳朵里除了爆炸声还是爆炸声,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大地在震动,一下,一下,又一下。
  
  有人在喊冲锋。有人在喊撤退。更多人什么也喊不出来,只是张着嘴,瞪着眼,倒在泥泞里。
  
  林墨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也许是运气,也许是他始终记得自己是个“看着的人”,始终没有像那些士兵一样冲出战壕,始终把身体死死贴在战壕最深处,一只手护着脑袋,另一只手护着怀里的笔记本。
  
  傍晚时分,炮击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发现战壕里的人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里,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发呆,有的抱着战友的尸体一动不动的坐着。
  
  一个满脸是血的军官从他身边走过,看见他,停下来,用浑浊的眼神打量了他几秒钟。
  
  “你还在这里?”军官问。
  
  林墨卿点点头。
  
  “你是什么人?”
  
  “记者。中国人。”
  
  军官愣了一愣,然后突然笑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不像笑,更像哭。
  
  “中国人,”他重复道,“中国人来看法国人怎么死。”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走进硝烟里,再也没有回来。
  
  林墨卿低下头,想继续写点什么,却发现铅笔不知什么时候断了。他翻遍全身,找不到另一支。他看着断成两截的铅笔,突然感到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不是害怕。
  
  不是悲伤。
  
  是一种空。
  
  就像那截断了的铅笔,能写字的那个部分,不见了。
  
  四
  
  九月二十日,林墨卿在巴黎城内遇到了威廉·克莱尔。
  
  那时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三天里,他换了两支铅笔,写了二十几页笔记,目睹了四次进攻,两次肉搏,无数次死亡。他的衣服上沾满了泥浆和血迹,他的脸上全是硝烟的黑色,他的眼睛红肿得像兔子。
  
  他走在巴黎的街道上,发现这座城市已经变了。三天前还繁华热闹的大街,如今冷冷清清。商店关门了,咖啡馆歇业了,只有面包店门口排着长队——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麻木,焦虑,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恐惧。
  
  “先生,你是从城外回来的?”
  
  一个声音叫住了他。他回过头,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英国男人,穿着笔挺的大衣,手里拿着一顶礼帽,正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他。
  
  “是的。”林墨卿回答。他注意到这个英国男人的法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所以没有多想。
  
  “我是《泰晤士报》的记者,”英国男人说,递给他一张名片,“威廉·克莱尔。我注意到你的衣服上有战壕里的泥浆——你是军人?”
  
  “记者。”林墨卿说,“《申报》记者,中国人。”
  
  威廉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林墨卿,像打量一件稀罕物件:“中国人?你是说,大清帝国派记者来报道这场战争了?”
  
  林墨卿摇了摇头:“不是派来的。我自己来的。”
  
  威廉愣了一愣,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惊起了一群停在屋顶上的鸽子。
  
  “太好了!”他说,“我在这该死的地方待了一个月,遇到的全是法国人和普鲁士人,个个都他妈疯了。终于来了个正常人——还是个中国人!走,我请你喝一杯。”
  
  林墨卿想说现在不是喝酒的时候,但他实在太累了。三天来第一次有人对他笑,第一次有人说“我请你喝一杯”,那句话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托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跟着威廉走进一间地下室改成的酒馆。
  
  五
  
  酒馆里烟雾缭绕,挤满了士兵、工人、还有几个穿着大衣的记者模样的人。威廉要了两杯红酒,把其中一杯推到林墨卿面前。
  
  “喝吧,”他说,“你看起来需要这个。”
  
  林墨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精辛辣地划过喉咙,他的眼睛瞬间红了,但整个人确实暖和了一点。
  
  “跟我说说,”威廉凑近他,“你都看见了什么?”
  
  林墨卿沉默了很久。三天来的画面一幕幕从脑海里闪过:那个嘲笑他的法国兵的半截身子,满脸是血的军官,断成两截的铅笔,炮弹落下时空气中那一瞬间的灼热……
  
  “我看见很多人死。”他最后说。
  
  威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烟斗,慢慢填上烟丝,点燃,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第一次上战场?”他问。
  
  林墨卿点头。
  
  “我第一次上战场是十五年前,”威廉说,目光变得悠远,“克里米亚。那时候我比你还年轻,什么都不懂,以为战争是报纸上写的那种东西——英雄,荣耀,凯旋。后来我在战壕里蹲了三个月,才知道报纸上那些东西,全是放屁。”
  
  他吸了一口烟,继续说:“战争是屎。是老鼠。是烂泥里的断肢。是你最好的朋友昨天还跟你说话,今天就变成一堆烂肉。没有人想写这些。但你必须写。因为你不写,那些坐在伦敦喝着咖啡读报纸的人,就永远不知道他们在为什么欢呼。”
  
  林墨卿听着,没有说话。
  
  威廉看了他一眼:“你想过没有,我们这些人,去战场上看那些东西,然后写下来,到底有什么用?”
  
  林墨卿想了想,想起他的法国朋友说过的话:“让没去的人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
  
  “就是这个意思,”威廉说,“但不是全部。我们不只是让没去的人知道——我们是让没去的人记住。记住那些死了的人,记住他们为什么死,记住战争到底是什么东西。等战争结束了,等所有人都想忘记的时候,我们写下的那些东西还在。那些字,就是墓碑。”
  
  他停下来,用烟斗指着林墨卿:“你写的那些,就是你的墓碑。给那些你看见的死人,一人一块。”
  
  林墨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三天来他写下的那些字,歪歪扭扭地躺在纸上,每一行都对应着一个他再也看不见的人。那个嘲笑他的法国兵,那个满脸是血的军官,那些倒在他身边的陌生人——他们都有了墓碑。
  
  他的眼眶突然湿了。
  
  “谢谢你。”他说。
  
  威廉摆摆手:“别谢我。等你多上几次战场,你就知道,这些话不是安慰,是诅咒。你写下的每一块墓碑,都会刻在你自己的骨头上,一辈子都抹不掉。”
  
  六
  
  那天晚上,林墨卿没有回自己的住处。威廉把他带到了蒙马特高地上一间狭小的公寓里,那里住着几个从城外撤下来的记者。其中一个年轻女人引起了林墨卿的注意。
  
  她穿着男装,短发,手里总是拿着一个小本子,走路的时候目不斜视。威廉介绍说,她叫索菲·贝尔纳,是法国本地记者,专门报道巴黎公社的事情。
  
  “巴黎公社?”林墨卿没听懂。
  
  “就是那些想要改变这个国家的人,”索菲冷冷地说,“你不会懂的。”
  
  林墨卿确实不懂。他只知道法国输了战争,皇帝投降了,巴黎现在被围困,普鲁士人随时可能打进来。至于什么公社、什么改变,他完全没有概念。
  
  索菲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轻蔑,也有一丝好奇:“中国人?你来这里做什么?”
  
  “学习格致之学。”林墨卿老老实实回答。
  
  “格致之学?”索菲皱起眉头,显然没听懂。
  
  “就是……”林墨卿想了想,“就是你们说的科学。”
  
  索菲愣了一愣,突然笑了。那是一种很奇特的笑容,混合着嘲讽和意外:“科学?你跑到被围困的巴黎来学科学?你应该去伦敦,去柏林,去任何没有打仗的地方。”
  
  林墨卿摇了摇头:“不是在学校里学的科学。是在战场上学的科学。”
  
  “战场上有什么科学?”
  
  “有怎么死,为什么死的科学。”林墨卿说,“我的法国朋友告诉我,格致之学教人怎么活,战地记者教人怎么死。我想知道后者。”
  
  索菲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你那个法国朋友,”她说,“是个聪明人。”
  
  七
  
  九月二十三日,普鲁士人攻破了圣克卢门。
  
  林墨卿是在睡梦中被炮声惊醒的。他跳起来,抓起笔记本就往外跑,威廉在后面喊他:“你疯了?那是炮弹落的地方!”
  
  他没有回头。
  
  等他跑到圣克卢门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城门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碎石和尸体堆得到处都是。普鲁士士兵正在清理战场,把法国伤兵一个一个从废墟里拖出来,堆在空地上。
  
  林墨卿躲在一堵断墙后面,看着这一切。他的手指紧紧握着铅笔,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他看见普鲁士士兵用枪托砸一个法国伤兵的脸,看见他们把尸体堆成一堆,浇上汽油,点火焚烧。他看见火焰升起来的时候,有几只手从尸体堆里伸出来,还在动。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躲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天色已经暗了。普鲁士士兵撤走了,空地上只剩下一堆还在冒烟的灰烬和几具没有被烧尽的残骸。
  
  他从断墙后面站起来,踉踉跄跄走向那堆灰烬。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臭的味道,他努力忍住呕吐的冲动,蹲下来,用铅笔拨了拨那些灰烬。
  
  灰烬里有一截烧焦的手指。
  
  他盯着那截手指,盯了很久。手指上还戴着一枚廉价的铜戒指,戒指已经变形了,但隐约还能看见上面刻着几个字:玛格丽特。
  
  那是某个人的名字。也许是他的妻子,也许是他的女儿,也许是他的母亲。那是某个还在等他回家的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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