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章 七日复诊,就那么一说,你来不来都行 (第2/2页)
“躺回去。”许济沧头也没抬。
小马愣了一下,连忙趴回床上,动作比刚才利索多了。
许济沧放下搪瓷缸,站起来,走到床边。他伸手,按在小马腰上,拇指沿着刚才复位的位置又摸了一遍,从上到下,一节一节,很慢。
摸完了,他直起腰。
“这个腰,不是好了。”
小马的脸又白了一下。
许济沧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
“是我给按回去了,但还得养。”
他转身,走到那张老旧的写字台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本子。
本子是牛皮纸封面的,边角磨得发毛,里面夹着几页发黄的纸。他翻了几页,找到空白的一页,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拧开帽,开始写什么东西。
屋里静静的。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写完了,他把那页纸撕下来,折了两折,递给小马。
小马接过来,展开看。
纸上几行字,竖着写的,墨迹还没干——
一、硬板床,卧而少动,七日。
二、避风寒,忌生冷,勿劳。
三、每日晨起,以掌搓腰,三十六次。
四、七日后来,复诊。
下面落着三个字:许济沧。
小马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抬起头。
“许老,这……”
许济沧已经把钢笔插回笔筒,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还是那副淡得看不见底的样子。
“七日。”他说,“能来就来,不能来,就这样了。”
小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按了按。
“我爷爷习惯了,七日后复诊,不是说七日后必须要治疗。来不来都行,再犯病过来就赶趟。”许文元解释了一句,“你吃什么?”
“啊?赶趟?”小马哥怔了下,随后意识到这是东北话,按照语境来讲应该就是可以之类的,不会耽误时间、耽误病情。
“我去做饭,上好的五常大米,你在鹏城没吃过。”许文元道,“还有啊,就是投资的事儿,你需要多少钱?”
小马哥咽了口口水,“有多少?”
“钱是小事儿,你能给多少股份?要是未来有人继续投资,我的股份怎么稀释?”
“我想好了……”
两人走进厨房,声音越来越淡。
许济沧抬头,白眉微微动了动。
……
……
“量下体温。”李怀明拿着一根体温计递给患者。
“大夫,已经测6次了……”患者的爱人有些不高兴,但他也不好拒绝。
“还不是为了你们好。”
李怀明拿着体温计,站在床边。
患者躺在床上,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不是那种蜡黄里透着灰的死色了,是黄,但黄得淡了点,底下透出一点点人气儿。
她的嘴唇虽然干裂着,但裂口边缘没那么黑了,露出底下粉粉的嫩肉。
五分钟,李怀明就这么静静的在床边等了五分钟。
他一夜没睡,每次量体温都亲自把体温计甩好,然后第一个看,生怕有什么误差。
接过体温计,对着光看。
水银柱停在37.8。
昨天术前39.2,术后持续降低,今天凌晨38.5,现在37.8。
李怀明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没动。
患者的爱人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李怀明把体温计放下,转过身,面对着她。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嘴角扯起来有点费劲。李怀明使劲扯了扯,扯出一个笑。
那笑从嘴角开始,往上走,走到两颊,走到眼角,在眼角那儿堆起一小撮褶子。
只是褶子堆得有点生硬,像刚学会笑的人照着镜子练的那种,每个位置都对,可整体上来看就是怎么都不对劲。
“降了,挺好。”他说。
声音是飘的,从嗓子眼里飘出来,落进那女人耳朵里。她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愁容一下子散开,眼眶里泛起一层水光。
其实患者自己是有感觉的,最起码现在有精神头了,知道肚子饿。
“大夫,我能吃点东西么。”
“吃东西要王主任定。”李怀明道。
那个笑还挂在脸上,嘴角还扯着,两颊还堆着,眼角的褶子还在。他使劲维持着那个笑,不让它掉下来。
“降了好。”李怀明心神不宁的说道,“降了就好。”
李怀明转身,把那个笑收起来。
笑容收得很慢,从眼角开始,到两颊,到嘴角,一点一点收回去。收到最后,脸上什么都没剩下,就一张脸,白白净净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李主任,谢谢啊。”王慧敏精神头十足,红光满面,眼袋都带着一股子生机。
妈的!
李怀明心里骂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