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立足 (第1/2页)
冬日将至,刘任公和那些姓刘的宗亲终于离开了营地。
说实话,场面很难看!
即便是刘阿乘和刘虎子之前软硬皆施劝走了许多人,场面依然很难看……到处都是妇孺在哭,然后很多小门小户的家庭和一些妇孺根本不听劝阻,非得要跟着刘任公他们走。说再多也不行,告诉他们那边没有预备他们的粮食、住处,很可能被官府、驻军驱赶,统统没用,就是要跟着刘任公走,他们不能想象没有这个流民帅的话他们怎么生存?
而刘任公自然是个要脸的,连马都不敢骑,只在人群中低着头、借着两边人挡着脸往外走。便是那些刘氏宗亲,也没有因为自家即将得救而振奋,反而个个沮丧,彷佛此行是继续逃亡,而非去新处立足一般。
这种情况下,刘虎子也只能放任那些人跟随,根本不敢动粗阻拦。
刘乘也没有拦。
这倒不是说他想看这些人的笑话。
恰恰相反,他完全能够理解这些人对自己的不信任以及对刘任公的依赖,而且在他看来,江乘那里到底是在京口大道旁,还挨着建康,几乎可以称之为一个小城市,而城市,无论多小的城市,对这种零散人口的吸收能力,都必然是远超这种野地的。
这些人,真去了江乘,即便是得不到救助,可也照样能获得不少生存机会,未必比留在营地差。
只不过,快死的那位大都督这次从淮上带回来的可是数以万计的流民,其中大量是没有组织的零散流民,如今都在京口一带,很自然的就会顺着京口大道与运河流散,这些跟过去的人生存竞争压力也不低就是了。
折腾到中午,人总算是走干净了。
于是刘阿乘与刘吉利开始干活,也就是重新分伙。
伙是流民团队里最基层也是最核心单位,大家凑在一起,一个锅里吃饭,一个篝火旁睡觉,然后一起去劳动,相互托付照顾孩子,要多重要有多重要。
而伙的组成也不是那么随意的,很多物资要讲究一个公平,所以要尽量追求人数上的平衡。但也不能完全学军队一伍一什的搞,要尽量照顾家庭的完整性,姓氏、邻里的团结,要确保妇孺得到照顾,既不能把妇孺扔到一起让他们自生自灭,也不能一味的硬塞。与此同时,也要考虑组建类似于草屩伙、打虎队,乃至于洗濯伙,甚至是集中照顾幼儿的幼儿伙之类的特项存在。
只能说,幸亏之前刘任公的营地还算是井井有条,留下了一个好框架,拼拼凑凑都还行。
剩下不足千人,大略按照十人一小伙二十人一大伙来分,不过六七十伙,而且前几天开始大量走人时刘阿乘就已经有意识的做了调整,照理说很快就能了结。但实际上,即便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也是状况频出,这个不想跟那个一个釜里吃饭,那个嫌这个伙孩子多,待分完伙时,已经折腾到傍晚。
还没完,原本的营地是三千人营造的,现在只剩下不足千人,肯定要重新安排宿营地与篝火的。
只不过到了这个时候,二刘俨然都已经精疲力竭,实在是来不及划分,只能让这些人先就近随意挑自己想要的位置,但不许斗殴,然后就回到略显空荡的最中央篝火,这里也有一个伙,事先说好的,他们俩人算这一伙的,所以早有人给他们留了饭。
端起陶碗来,几大口喝光粥,脸色极差的刘吉利便忍不住端着空碗抱怨起来:“劳力太少了,之前小三千人,平摊下来,每十个人也有三四个男劳力,四五个女劳力,合计七八个劳力,现在算下来,八九百人里只有三四百算是劳力……”
听到具体数据,同样端着碗的刘阿乘明显惊了一下,但不是惊现在的劳力比例,而是惊之前的比例:“之前那么多劳力吗?”
“你难道不晓得?”刘吉利无语至极。“若非你们这行人劳力足,如何这么快赶到京口,如何轻易起的窝棚,捡的柴火?”
刘阿乘刚要说些什么,脑子却一个激灵,莫名想起一个人的一句话来,继而在这个当口愣在原地。
彼时在淮上,那位带着羊去投五斗米道的齐大哥被劫掠时曾趴在羊身上,扭头跟自己说什么他爹与他说家里最后一个人之类的话,当时就觉得这话糊里糊涂。只不过,齐大哥这个人平日就不善言辞,那天又是被劫、又挨打,所以虽然觉得对方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却也无谓,且自己当时也只想着赶紧杀人算了,就没有思考。
但此时结合着刘吉利这话,刘阿乘突然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为什么齐大哥临走时他爹还能做交待,却非说他们齐家只剩一个人?又为什么一定要齐大哥结婚?又为什么路上没有见到齐大哥的父亲?乃至于为什么齐大哥会对五斗米道这种基层保险教义那么快入迷?
当然是因为逃难的时候,齐阿公为了不拖累儿子,自行留在了已经割了青茬庄稼的淮上老家。
也正是因为类似的缘故,之前逃难队伍中劳力的比例才远超寻常,只有那些有宗族、邻里、家庭的人,才有资格带着老弱妇孺一并南下。
至于强要带老弱妇孺上路的后果,说句不好听的,若没有后来的草屩伙,王阿公一家四口,都要路上直接消亡的。
可笑自己因为上来就进入流民队伍,弄了个灯下黑,竟然没有察觉到这一层。
“我其实算过这个。”刘阿乘回过神来,将碗里最后一口粥喝下去,语气忽然平静了许多。“莫忘了,按照咱们之前的推断,应该会有不少出走的劳力无奈何下再回来……到时候劳力的比例还是能过五成的。”
刘吉利虽然察觉到对方一瞬间的恍惚,但还是为眼前局面所为难:“若是这般,只怕人数又超过去一千。”
“难道还指望给我们留下不多不少正好一千青壮吗?”刘阿乘此时恢复了日常那种语气。“真要是那样,咱们直接夜袭了五斗米道的那个坞堡,占为己有多好?”
“一千人你就想打下那个坞堡?”刘吉利无语至极。“我告诉你,莫说五斗米道这般强悍了,自建康至吴地,这边的坞堡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你一千人能碰的,哪家不是被王敦之乱跟苏峻之乱教训过的?要我说,真要打劫或是占山为王,不如去会稽,那边都是后来的渡江名士占的庄园,既无防范,财帛又多,真能打下一个,三千人都不用愁过冬的事情。”
说完,刘吉利自己都笑了,刘阿乘也笑,明显是意识到各自的紧张,以及眼下真被逼到份上的无奈。
用完饭,大概是真累了,天还没彻底黑透,两人就一起回到自己的窝棚稻草垛那里了。
冬日天黑的快,没过多久,整个营地也都陷入暮色中,而原本的篝火陡然少了一大半,许多窝棚、柴堆的影子被拉长,也使得营地比寻常黯淡了许多。更不要说那些看不到前途且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妇孺又开始哭泣,混合着秋末冬初的微微夜风,很快将呜咽声传遍整个营地。
听着这些动静,看着这些影影绰绰,刘阿乘不免有些感慨,虽说这次主动承担责任是为了转型和风投,但问题在于,什么事情一旦跟人沾染上就都是麻烦,所谓人非草木,责任感什么的,良心什么的,真培养出来了,然后真到了不得不撒手的时候,自己会不会做蠢事呢?
想到这里,这厮有点相信那个说法了,大都督或许真是被北固山下军属给哭到快病死的……谁还不许一个懦弱的外戚同时还有些良心跟责任感呢?
皮里春秋,是吧?
其实真由不得刘阿乘一个人不停胡思乱想,实在是这营地气氛如此,然后长夜漫漫难熬,偏偏又没有个人陪他闲聊。而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等到了一些异样——谷口那边的哭声忽然消散了一大截。
不是慢慢低沉下去,而是忽然的,阶梯性的,一下子沉寂了下去。
很快,再往里的时候,甚至还没到最核心的圈层,复又引得中途某篝火处微微嘈杂起来,甚至有叫骂之声,弄得刘阿乘颇有些无奈。
再接着,似乎是已经引发了动静的缘故,那些来人不再遮掩行踪,而是飞速从篝火旁掠过,直奔刘阿乘的窝棚而来,看他们动作,里面有人对营地地形简直熟悉的不得了,栅栏、水沟、窝棚、柴垛、篝火,全都一清二楚,该转弯转弯,该跳跃跳跃,引得后来人毫无迟滞的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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