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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北固山(下)

第21章 北固山(下) (第2/2页)
  
  因为没听过对方玄理如何出彩的……最多是跟着对方好友殷浩喝个彩的水平。
  
  一念至此,谢安便要答应,只开口前忍不住去看了眼自家姊夫:“我自无碍,只征北如何,刚刚病愈,可能当江风?”
  
  褚裒拍案大笑:“便是今日被风吹死了,也一定要先听你们二人的至妙玄理!”
  
  谈玄最重要的听众不就有了吗?众人愈发陪笑,轰然起来,各自呼朋引伴,搀扶起来,更有几名原本在奏乐、捧酒的上等妓女在示意下扶起褚裒,然后于大众簇拥下,出堂往身后北固山上去。
  
  沿途众人言笑晏晏,荀羡也一直张扬外露,挥斥方遒、指点江山,逼的众人不得不应和,以至于嘈杂不断。
  
  不过,这种情况在登上山顶后终于消失不见。
  
  北固山顶这年头确实没有后世那么气派北固楼的,但作为铁瓮城之后山,运河入海口之高地,尤其是经历了东吴在江左的长久经营后,此山顶部早已经被磨平,该起的烽火台和基本的望江楼却是断然不缺的。
  
  大都督褚裒当仁不让,在妓女扶持下,先登高楼,荀羡在内,几名征北将军府属吏随后。
  
  而还未上楼,因为蹬着木屐落在后面的谢安便忽然察觉到了不对,此地居高临下,但也四面通畅,江风卷动周围声音,清晰可闻……那呜咽声好像真是呜咽声?!
  
  一开始,谢安还觉得可能是自己出错了,但他马上察觉,不止是自己是这个感觉,落在后面的几人都已经察觉到不对劲,在那里相顾验证呢。
  
  “这是谁在哭?”反应过来后,可能是酒意尚在,谢安石还是有些发懵,一时间没有想透怎么回事,只能提着玉柄麈尾认真询问周边官吏。
  
  “应该是军属吧?”琅琊内史袁质有些不太确定的指向东面。“据我所知,那边是北府军中军家眷所居之地,哭声是从那边来的吧?正好今日回军,之前代陂一败,不是说损伤了不少人吗?家眷哭泣也属寻常吧?”
  
  谢安愣了一下,忽然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立即便要登楼,结果一脚下去,木屐的屐齿恰好卡在阶梯边缘,硬生生止住了步伐。
  
  其人冷静下来,晓得已经来不及,乃是缓缓提步,走上楼来,转过楼梯,正见到荀羡立于当面,双目炯炯看来。
  
  二人对视一眼,各自无声,也都没有再动弹。
  
  这个时候,被搀扶着的褚裒已经开口:“这是什么声音,不是江风吧?”
  
  “回大都督。”荀羡没有开口,说话的是另一名一起上来征北将军府的高级属吏,后者认真一礼,微微皱眉,根本看不出是装模作样还是诚心告知。“确实不是江风,应该是哭声。”
  
  “哪来的哭声?”褚裒明显一惊,甚至有些惊恐之色。
  
  “回大都督。”那属吏深呼吸了一口气,依旧诚恳,而且直截了当。“应该是代陂一战的战殁者家眷在哭……今日不是撤军最后一日吗?那些家眷到底晓得自家父兄回不来了。”
  
  褚裒愣了许久,任由江风与哭声拂面。
  
  谢安立在楼梯处,阻拦了下面许多人上楼来,此时张了下嘴,想做解释,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盯着身前的荀羡,而荀令则也依旧是立在原地不动,昂然回顾过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褚裒终于勉强出声:“我就知道,自己是在自欺欺人……三千人战败,便哭声震天,压过江涛,那河北二十万众呢?难道因为没有听见就假装没有吗?”
  
  话到这里,这位在石虎死后第一个兴师北伐的大都督忽然便控制不住,一时泪流满面:“之前老妻以为是鬼神冲撞我,所以病倒……今日才晓得,是天地人神俱愤我之无能也!”
  
  荀羡此时终于挪动脚步,乃是准备扶住这位大都督好说些什么。
  
  谢安则上前半步,手持麈尾,隐隐阻拦。
  
  但褚裒反而先行摆手,制止了两人动作,然后四下来看,也不下楼,也不去向东面辨听那些哭声,反而是挣扎开几名妓女,自行往北面走了几步,勉强扶住了栏杆,方才回身,努力擦拭掉泪水,再缓缓言语:“石奴,让开楼梯,让征北将军府与五州官吏都上来。”
  
  谢安侧身让开,下面的众人除了几个就在楼梯上的,大多还不明所以,但几乎所有人在楼下都听到哭声无误,知道褚裒性情和之前广陵表现的人也不少,更兼上楼来见到这位大都督双目通红,难掩泪痕,自然个个凛然。
  
  待到此番宴饮官吏到齐,褚裒终于点名:“荀长史,荀生,你上前来。”
  
  荀羡明显一怔,但还是昂然越众上前。
  
  随即,褚裒以手指之,环顾众人:“诸君,诸君,我为天地人神共厌,不能再北顾神州,而荀生资逸群之气,将有冲天之举,诸君宜善事之!”
  
  上下目瞪口呆,因为这话怎么听着像是托付遗志呢?!
  
  刚刚大家不还很欢乐吗?
  
  不该接着奏乐接着舞吗?!
  
  不就是几个月前死了一些军士,家眷在哭吗?
  
  为什么呀?
  
  实际上,便是今日始作俑者,荀羡本人也终于再无之前的昂然,只惊愕来看身前这位大都督……这事情这么顺利的吗?而且,只是想你进一步让出北府兵权不耽误北伐而已,何至于此啊?!
  
  褚裒一言既发,似乎再无遗憾,只转身凭栏空望神州,一时涕泪交加不止。
  
  偏偏他这个人又特别在意形象,委实不想让身后诸多属吏、官员、名士察觉他的失态,竟一边流泪,一边努力来止。
  
  但身侧哭声如江涛拍岸,身前江风鼓荡如锤,最重要的是,他心知肚明,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无能,长江边上的三千人,黄河畔的二十万人,全都是自己的责任!
  
  作下这般罪孽,如今又被同盟以北伐大义逼上,恐怕此生再难渡江,挽回大错了,哪里还能止得住?
  
  不过片刻,便已经气噎泪浸,眼前神州都已经模糊如雾,连呼吸都不能顺畅。
  
  许久,方一转身,竟然脚下一软,整个人仰头倒下,幸亏身后妓女赶紧托住。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自然是乱糟糟俱下,众人七手八脚将大都督抬下去,纷纷往大都督常居的侧院儿走,这望江楼上一时竟然只剩下谢安与荀羡而已。
  
  谢安是主动留下的,他性情如此,绝不愿如自家姊夫这般,一败涂地,拱手相让。或者说,哪怕是一败涂地、拱手相让了,也要咬牙表明立场!
  
  至于荀羡,是晓得谢安要指斥自家而专门留下的。
  
  果然,人既走,心里发虚的荀羡刚要开口,却被谢安石抬手打断:“荀令则不必多言……我知道,你断不会存心想要害我姊夫性命!你不过是见他无能,更兼坏了北伐局面,偏偏抓住军权不放,想要收拾起来自为之罢了!而且我也知道,若是你来处置东路,非但胆略充盈,足堪上阵,而且还能与殷渊源(殷浩)合作妥当,断不会有我姊夫那般一小战败便惊惶而走之事,也不会有陈逵烧寿春而返的可笑之事!今日的事情,北伐的事情,就是我这个姊夫无能在先,懦弱在后,自取其辱!而且此番他已经有了自知之明,最后一番气度也觉不是装出来的,是诚心诚意希望你能建功立业,北伐成功的!仅凭此事,我也不会因为一时之气而坏了俩家局面的!”
  
  荀羡无言以对,因为话都被对方说光了。
  
  “然则,姊夫大度,阿某却有一言与足下,还请足下谨记。”谢安捏着麈尾继续凛然出声。“荀令则,天下苍生这四个字,我姊夫自然是负不起的,可如殷浩之空谈,依我看来,也是负不起的,便是你荀令则锋锐为江左一,只怕也小瞧了这四个字!”
  
  荀羡强压耐心听到最后,似乎懒得与对方分辨,直接拂袖相对,抬腿便走。
  
  而待越过对方,来到楼梯前时,不知道是不是其人到底年轻气盛,却又临时驻足,侧身冷笑:“谢安石,你说的极好,道理明澈如你说玄理一般精妙,可那又如何呢?且不说你小瞧了我跟殷扬州,便是退一万步讲,我与殷扬州不能负天下苍生,可大局如此,难道要我学你优游东山,弃天下苍生于胡虏之口吗?今日事,是我行事操切,负了大都督,我是真没想到他只是听到这哭声便到了这种地步……但既负大都督,天下苍生这四个字,便更要负起来才行!你且在东山观之吧!”
  
  说完,其人扔下谢安,直接昂然下楼去了。
  
  铁瓮城外的官道旁,已经隔空窥出一点门道的刘阿乘并不知晓有两个宛若当世主角一般的人刚刚上演了一场军政主线大戏,他只觉得脚麻,他只是在想这个冬天到底能不能过去?
  
  而等到傍晚,高坚的侄子高衡亲身过来,给了他们一个明确的答案:“大都督府有令,大都督偶感风寒,不能见客,明日也不会见,所有之前预定接见的流民帅都回去等到官府救济吧!”
  
  骚动之后,刘任公这个小集体中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乃是刘虎子,他指着身后马背上的虎皮,茫然来看四面:“那这个算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午后愈发明显的哭声中,几乎是铁瓮城前第一个动身的刘阿乘一声不吭牵着骡子先走……走了数十步,却又语气淡漠来问唯一跟上来的刘吉利,乃是这三个月来第一次愤愤:“凭什么呀?”
  
  刘吉利也不能回答。
  
  PS:感谢新盟主隆冬不雕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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