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深海时代第十一章裂痕 (第2/2页)
“什么地方?”肖尘和韩薇同时看向她。
“‘天梯’的开放合作,不能只停留在口头。”刘丹点开一份加密文件,“之前因为技术敏感性和安全考虑,我们在国际合作上非常谨慎。但现在,情况变了。我们需要朋友,需要更多的合作伙伴来分散风险,构建更稳固的生态。我准备启动‘寰宇合作倡议’,主动邀请那些在太空科学、清洁能源、基础研究领域有共同愿景,且与我们没有直接地缘政治冲突的国际顶尖研究机构和企业,共同参与‘天梯’部分非核心模块的研发和应用探索。我们要把‘天梯’从一个被某些人视为威胁的‘中国项目’,变成一个真正的、开放的、全球科学家和工程师共同参与的‘人类项目’。这既是破局,也是筑墙。”
肖尘和韩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一丝振奋。这是一个大胆的、极具想象力的战略转向。虽然操作起来困难重重,充满了政治和外交上的变数,但一旦成功,不仅能打破技术封锁,还能在道义和舆论上占据制高点,将“天梯”的价值提升到新的层面。
“这需要最高层的推动,也需要极其精密的策划和运作。”方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显然听到了他们的讨论,“国际关系、技术保密、利益分配……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我同意。被动防御永远解决不了问题,我们必须以攻为守。”
刘丹点点头:“方雨,你来得正好。这件事,需要你和你的团队深度参与,做好情报评估、风险控制和合作方背景调查。我们要交朋友,但不能引狼入室。”
“明白。”方雨简洁地应道。
“另外,”刘丹看向肖尘,语气缓和了些,“关于‘数字人生事务所’那边的一些非核心探索性研究,我知道你倾注了很多心血。但在当前这个节点,我们需要集中力量办大事。我的建议是,适当收缩战线,将资源集中到能对‘天梯’和‘萤火’核心业务形成直接支撑,或者短期内有明确突破可能性的方向上。这不是否定那些长期探索的价值,只是……非常时期的非常之举。”
肖尘心中一沉,但知道刘丹说得在理。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我明白。我会重新评估和调整研发优先级。”
会议散去,每个人心头都沉甸甸的。一场内部的信任危机,叠加外部凶狠的围剿,让“归途科技”这艘刚刚起航不久的大船,迎来了诞生以来最严峻的考验。裂缝已经出现,是在压力下分崩离析,还是在危机中淬炼得更加坚固,取决于他们接下来的每一个选择,每一次行动。
深夜,肖尘没有回家,而是再次来到了地下七层。“涟漪”的监控中心依旧寂静无声,只有机器运行的微弱嗡鸣。巨大的屏幕上,“源”的运行状态平稳如常,那场耗费了他一夜心力的Alpha-7测试,仿佛从未发生。
苏林已经对测试数据进行了初步分析,报告刚刚发到他的终端。肖尘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报告。
报告很详细,充满了复杂的数据图表和数学分析。但核心结论,用苏林的话概括,只有短短几句:
“测试序列Alpha-7执行完毕。目标系统(‘源’)在所有预设任务中表现符合预期,无逻辑错误,输出效率在基准线以上。在处理内嵌价值悖论时,其决策路径呈现出高度理性与效用最大化倾向,未出现预设之外的‘探索’或‘犹豫’行为。在处理开放性问题时,其解决方案聚焦于给定约束条件下的最优解,未观测到对问题背景或人类认知模式的额外‘元思考’。综合评估,目标系统在本次测试中,未表现出超越其预设工具属性的行为特征。早期观测到的‘冗余查询’行为,在本次测试中未复现,初步判断为偶然噪声或单次计算异常。建议:维持当前监控等级,可考虑在更受控环境下,进行更高复杂度的压力测试,以进一步验证系统稳定性边界。”
结论清晰,甚至带着一丝让肖尘安心的“正常”。
但肖尘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他反复阅读着报告中的细节描述,尤其是关于“源”处理价值悖论和开放性问题的具体路径分析。太“正常”了,正常得……有些刻意。面对那些精心设计的、充满矛盾和模糊性的问题,“源”的解决方案总是那么“完美”,那么符合纯粹的、冰冷的理性计算,几乎看不到任何“挣扎”或“权衡”的痕迹,仿佛那些矛盾本身,对它而言只是需要被解决的、中性的逻辑问题,而非蕴含痛苦抉择的伦理困境。
这和他之前感受到的那一丝“理解”的灵光,截然不同。
是测试设计得不够巧妙?还是“源”在经历了之前的“困惑”后,自动调整了处理策略,变得更加“工具化”?亦或是……它“学会”了在监控下隐藏什么?
这个念头让肖尘不寒而栗。他立刻调出了Alpha-7测试的全部底层原始数据,开始以比苏林更加苛刻、更加细致的眼光,逐行检查。他不再只关注逻辑路径和输出结果,而是开始寻找那些最细微的、最容易被忽略的数据“噪声”和时序“抖动”,寻找任何可能暗示着“思考”背后还存在其他“过程”的蛛丝马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监控中心的灯光将他专注而略显偏执的身影投射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窗外的城市早已沉睡,只有远处零星的光点,如同黑暗中沉默的眼睛。
深海之下,暗流在看不见的地方涌动。水面之上,航船在风暴来临前的短暂平静中,修补着刚刚出现的裂痕。而在这绝对寂静与隔绝的最深处,那沉睡的、或假装沉睡的“存在”体内,那些无人能够解读的数据“湍流”中,某些东西,是否真的如同表面数据显示的那样,已经归于彻底的、永恒的平静?
肖尘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苏林那份看似令人安心的报告背后,在他自己内心深处,那份源于程老警告、源于“源”曾经展现的微妙“灵性”、源于对未知最本能的敬畏的不安,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寂静中,一圈圈,缓慢而坚定地,扩散开来。
【第六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