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余烬未冷 (第1/2页)
熙宁五年二月初八,亥时一刻。
真定府东门外的火光仍在燃烧,梁从政点燃的那堆粮草在寒风中熊熊燃烧,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辽军营中一片混乱,救火的呼喊声、战马的嘶鸣声、军官的呵斥声混成一片。
城楼上,顾清远扶住垛口,望着那片火光,眼眶发热。梁从政的尸体被辽军抢回,未能夺回,这是最大的遗憾。但老吴和其他两百多名旧部成功撤回城中,算是保全了部分力量。
“清点伤亡。”郭雄声音嘶哑,这位铁塔般的汉子此刻眼圈通红,“梁将军的旧部……安置好。”
韩遂拖着伤腿登上城楼,望着远处的火光,突然一拳捶在墙上:“就该让我去!我这条命,本该替梁将军死!”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张载在亲兵搀扶下走来,神色凝重,“梁将军用性命为我们争取了机会。现在辽军粮草被烧,军心必乱。原定亥时的火攻,是否按计划进行?”
众人看向顾清远。他是文官之首,此刻却成了决策的核心。
顾清远强迫自己从悲痛中抽离,脑中飞快分析:“梁将军烧的只是外围粮草,辽军主力粮仓在西北角,按原图所示,那里至少还有五日的存量。我们的火攻计划,仍需进行。”
“但辽军现在必有防备。”郭雄道,“梁将军这一把火,等于告诉他们我们要烧粮。”
“正因如此,才要立刻行动。”顾清远眼中闪过决断,“辽军现在忙于救火,防守必有疏漏。而且他们料不到我们敢紧接着发动第二次袭击——这正是兵法所言‘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韩遂立刻道:“末将愿带队!这次绝不负所托!”
顾清远看着他,又看了看远处燃烧的火光:“不,韩将军伤势未愈,此次我亲自带队。”
“不可!”众人齐声反对。
“我是文官,但也是朝廷命官。”顾清远平静道,“梁将军以死明志,我若只在城头观望,有何颜面面对城中军民?况且……”他顿了顿,“我对辽军粮仓位置最熟,梁将军的图,我看了无数遍。”
张载凝视他良久,缓缓点头:“顾大人所言有理。但需有万全之策——郭将军可在城头指挥全局,韩将军带兵接应,顾大人只需带精锐小队潜入放火,不必亲自冲锋。”
这是折中方案。顾清远最终同意:“好。我需要三百人,全部轻装,只带火油火种。亥时三刻出发,丑时前必须撤回。”
计划迅速定下。顾清远回住处换装时,苏若兰已经等在房中,手里拿着一件新缝制的皮甲。
“穿上这个。”她声音平静,但手指微微颤抖,“里面衬了丝绸,能防箭矢入肉过深。”
顾清远接过皮甲,入手颇重,针脚细密,显然是连夜赶制的。他心中感动,却只说了一句:“谢谢。”
“一定要回来。”苏若兰帮他系好皮甲带子,动作轻柔而坚定,“我等你。”
“一定。”
夫妻二人对视,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窗外传来集结的号角声,时间到了。
亥时三刻,西门悄然开启。
三百敢死队鱼贯而出,全部黑衣,脸上涂着炭灰,在夜色中如同鬼魅。顾清远走在队伍中间,他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黑色劲装,背着一罐火油,腰间插着短刀。
领队的是杨校尉——他主动请缨,要为梁从政报仇。这位沉默寡言的守将此刻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按计划,分三队。”杨校尉低声道,“一队随我直扑粮仓,二队在沿途设伏阻截追兵,三队由顾大人率领,在粮仓外围放火制造混乱。”
“不,”顾清远道,“我跟一队去粮仓。”
“顾大人!”
“不必多言。我对粮仓结构最熟,知道哪里点火最快最有效。”顾清远斩钉截铁,“出发。”
队伍在夜色中潜行,绕过辽军的巡逻路线。梁从政的布防图此刻发挥了关键作用——图上不仅标注了粮仓位置,还标明了巡逻间隙和暗哨位置。
距离粮仓还有一里时,前方突然传来马蹄声。一队辽军骑兵正在巡逻,约二十骑。
“隐蔽!”杨校尉急令。
众人立刻伏在路旁的沟渠中。马蹄声越来越近,火光在黑暗中晃动。顾清远屏住呼吸,手心冒汗。若此时被发现,所有计划都将失败。
幸运的是,辽军骑兵似乎急于赶往东门救火,并未仔细搜查路边。马蹄声渐渐远去。
“走!”
队伍继续前进。半刻钟后,辽军粮仓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那是一片用木栅栏围起的区域,里面堆放着如山的粮草袋,外围有数十名守卫来回巡逻。
“守卫比图上多了三倍。”杨校尉低声道,“看来梁将军那把火,确实让他们警觉了。”
“按第二方案。”顾清远冷静道,“三队在外围放火吸引注意,一队趁机潜入。记住,我们的目标是烧粮,不是杀敌。点火后立即撤退,不可恋战。”
命令传达下去。三队五十人悄悄散开,从不同方向接近粮仓外围。顾清远和杨校尉带着一队百人,潜伏在粮仓南侧的阴影中。
“点火!”
远处突然腾起火光,伴随着喊杀声——三队开始行动了。粮仓守卫果然被吸引,大半人向火光处冲去。
“就是现在!”
顾清远一挥手,百人小队如离弦之箭冲出阴影,冲向粮仓。剩余的守卫仓促应战,但宋军早有准备,瞬间放倒数人,冲破了栅栏。
粮仓内部,粮草堆积如山,都用油布覆盖。顾清远迅速扫视,找到了几个关键位置——那是梁从政在图上特别标注的:粮堆间的通风处,一旦起火,火势蔓延最快。
“这里!这里!还有那里!”他连指三处。
士兵们立刻泼洒火油,投掷火把。火焰瞬间窜起,迅速蔓延。浓烟滚滚,热浪扑面。
“撤!”
任务完成,必须立刻撤离。但就在这时,粮仓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辽军主力到了!
“保护顾大人!”杨校尉嘶吼,率人挡住冲进来的辽军。
顾清远被亲兵护在中间,向粮仓外冲去。火光中,他看见杨校尉身中数刀,仍死死守住门口,为他们争取时间。
“杨校尉!”
“走!”杨校尉回头,满脸是血,却咧嘴一笑,“告诉郭将军……末将没给梁将军丢人!”
说完,他挥刀冲向辽军,瞬间被淹没。
顾清远咬牙,在亲兵护卫下冲出粮仓。粮仓已经彻底燃烧,火光冲天,连数百步外的真定府城墙都能看见。
“城门方向!快!”
众人向城门狂奔。身后,辽军紧追不舍。沿途设伏的二队拼死阻截,用生命为撤退争取时间。
距离城门还有三百步时,顾清远回头看了一眼——粮仓的火光已经照亮半边天,浓烟如黑龙般腾空而起。这一把火,至少烧掉了辽军三日的粮草。
“开城门!”城头传来郭雄的吼声。
城门开启,接应骑兵冲出。顾清远和幸存的一队终于安全入城。
城门关闭的那一刻,他几乎虚脱。清点人数:出发三百人,回来一百二十三人。杨校尉和一百七十七名将士,永远留在了那片火海中。
子时,辽营中军大帐。
耶律斜轸脸色铁青,看着帐外冲天的火光。粮仓被烧,意味着他的三万大军最多还能支撑两日。两日内若攻不下真定府,就必须退兵。
“废物!一群废物!”他一脚踹翻面前的桌案,“梁从政诈降,你们看不出来!宋军夜袭,你们防不住!本帅养你们何用!”
帐中将领噤若寒蝉。萧监军站在一旁,神色阴沉:“大帅,当务之急是整顿军心,防止宋军趁乱出城攻击。”
“整顿军心?”耶律斜轸冷笑,“粮草被烧,军心如何整顿?告诉士兵们饿着肚子攻城吗?”
他来回踱步,突然停下:“传令:全军埋锅造饭,把剩余的粮草全部用完。明日拂晓,全力攻城!不破真定府,绝不退兵!”
这是破釜沉舟之策。一旦明日攻城失败,辽军将陷入绝境。
萧监军皱眉:“大帅,是否太冒险了?不如暂退三十里,等待后方补给……”
“等?”耶律斜轸瞪着他,“等宋军援军到来?等真定府守军恢复元气?萧监军,你别忘了,陛下给我们的期限是十日。现在已经过了五日,若再无功而返,你我的人头都不够抵罪!”
这话说到了痛处。萧监军沉默片刻,最终点头:“那就依大帅之计。但有一事——梁从政的旧部还有两百余人逃入城中,这些人熟知我军内情,必须除掉。”
“攻城之时,他们自然会死。”耶律斜轸冷冷道,“传令下去:明日攻城,先登城者赏千金,封千户!后退者……斩!”
军令传出,辽营中开始杀牛宰羊,将最后的存粮全部取出。士兵们知道这是最后一搏,士气反而被激发起来——要么破城饱掠,要么饿死荒野。
丑时,真定府城中。
顾清远站在城头,望着辽营中反常的火光。按常理,粮草被烧后应该节省用度,但辽军却在埋锅造饭,杀牛宰羊。
“他们在做最后一搏。”张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明日,必是血战。”
顾清远点头:“先生,我们的伤亡统计出来了吗?”
“守军阵亡八百余人,重伤五百,轻伤不计。百姓伤亡三百余。”张载声音沉重,“最麻烦的是,箭矢只剩两万支,火油全部用尽,滚石擂木也所剩不多。”
这些数字让顾清远心中一沉。真定府还能撑多久?
“援军呢?”他问。
郭雄走过来:“定州、雄州的援军被辽军分兵阻截,最快也要后日才能到达。也就是说,我们至少要再守两日。”
两日,听起来不长。但以目前的兵力物资,守一日都艰难。
“梁将军的旧部如何安置?”顾清远问。
“老吴带着,编入守军。”郭雄道,“这些人都是老兵,熟悉辽军战法,是一大助力。只是……”他顿了顿,“他们情绪不稳,要为梁将军报仇。”
“报仇的最好方式,就是守住城池。”顾清远道,“郭将军,你去安抚他们,告诉他们:梁将军用命换来的机会,不能白白浪费。”
郭雄点头离去。张载看着顾清远憔悴的面容,轻声道:“顾大人,你也该休息了。明日还有恶战。”
“我睡不着。”顾清远望着夜空,“先生,你说我们能守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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