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过客终成主角 (第2/2页)
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在暮色中亮起灯光,像一条金色的项链,挂在黄浦江边。那些建筑他大多叫不出名字,只知道它们很老,见证了上海百年沧桑。
而在他身后,浦东的灯火越来越近,越来越亮。那些高楼上的灯光不是温暖的金色,而是冷峻的白光、蓝光,像一把把直插天际的剑。
一江之隔,两个时代。
渡轮靠岸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陈默提着行李下船,站在浦东的土地上。
这里和浦西完全不同。街道更宽,楼更高,人更少。空气中有一种崭新的味道,混合着水泥、玻璃幕墙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未来的气息。
他叫了另一辆出租车。
“去哪里?”
“金茂大厦。”
出租车沿着世纪大道行驶。这条路很宽,双向八车道,路灯明亮,车流顺畅。两旁是各种金融机构的招牌:银行、证券、保险、基金。每个招牌都很大,很亮,透着资本的力量。
金茂大厦出现在前方时,陈默屏住了呼吸。
他以前在浦西看过这座楼很多次,但都是远远的。现在近距离看,它高得令人眩晕。88层,420米,中国第一高楼。建筑外形像竹子,节节高升,顶部是尖的,直指夜空。整个楼体通体透亮,玻璃幕墙反射着周围的灯光,像一座巨大的水晶塔。
车停在大厦门前。陈默付钱下车,站在广场上仰望。
很多人从大厦里进出,都穿着正装,步履匆匆。男人西装革履,女人职业套装,手里提着公文包或笔记本电脑。他们说着普通话、上海话、英语,谈论着交易、项目、融资、并购。
陈默从钱包里拿出那张纸条。老陆给的,上面有林镇南的电话。
他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拿出手机,拨号。
铃声响了三声,接通。
“喂?”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普通话标准,略带广东口音。
“请问是林镇南先生吗?”
“我是。哪位?”
“我叫陈默。老陆让我联系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陈默。”林镇南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老陆提过你。你现在在哪里?”
“在金茂大厦楼下。”
“上海?”
“对。”
“来深圳。”林镇南说得很直接,“下周一,到我办公室。地址我发你短信。”
“好。”
“带两份东西:一份是你过去三年的交易记录和业绩证明;一份是你对当前市场的看法,不超过三千字。”
“明白。”
“还有问题吗?”
“没有。”
“那就这样。”
电话挂断了。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陈默放下手机,站在原地。江风吹来,有些凉。他抬头,再次仰望金茂大厦。88层,每一层都亮着灯,每一层里可能都在进行着重要的金融交易、商业谈判、资本运作。
他知道,下周一去深圳,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将离开上海这个他生活了七年、学会了所有投资知识的地方。意味着他将进入一个全新的环境:私募基金,机构投资,更复杂的游戏规则。
但他没有犹豫。
从背包里拿出老陆的笔记本,他翻到最后那页,借着路灯的光,再次读那两句话:
“市场从未变过,变的只是讲故事的人和听故事的人。愿你永远保持辨别故事与事实的能力,以及讲述自己投资故事的权力。”
“所有伟大的投资者,最终都是哲学家。因为他们交易的不仅是股票,是对世界的理解,对人性的洞察,对时间的敬畏。”
陈默合上笔记本,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黄浦江的水汽,有浦东新区的尘土,有金融区的金钱味道。还有一种味道,是未来的味道,不确定,但充满可能。
他拉起行李箱,背好背包,朝金茂大厦的大门走去。
旋转门缓缓转动,映出他越来越近的身影。玻璃门上,他的倒影与身后陆家嘴的璀璨夜景重叠在一起:一个年轻人,提着简单的行李,走向中国最昂贵的建筑之一。
门童为他拉开门。
“先生晚上好。”
“晚上好。”
陈默走进大堂。挑高三十多米的空间,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巨大的水晶吊灯从天花板垂下,照亮整个大厅。前台站着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沙发区坐着几个正在谈话的商务人士,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薰味和咖啡香。
他走到前台。
“先生,请问您找谁?”前台小姐微笑着问。
“我……”陈默顿了顿,“我只是看看。”
前台小姐保持着职业笑容:“需要我为您介绍吗?金茂大厦88层,3到50层是办公楼,53到87层是金茂君悦大酒店,88层是观光厅。”
“谢谢,不用。”陈默说,“我就站一会儿。”
他走到大厅中央,放下行李,环顾四周。
这里的一切都和他过去七年的生活环境截然不同。没有霉味,没有灰尘,没有吱呀作响的地板。有的是光洁、明亮、秩序和专业。
这就是他下一个阶段的战场。
不,不只是这里。还有深圳,还有北京,还有香港,还有纽约、伦敦、东京。老陆的礼物之一——那张全球资产轮动图——已经告诉了他:未来的舞台是全球的。
陈默站了大约十分钟。然后,他提起行李,转身走出大厦。
他没有去酒店,也没有马上去深圳。他在附近找了一家经济型旅馆住下,一百二十块一晚,房间很小,但有窗,能看到陆家嘴的夜景。
安顿好后,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林镇南要的那份“对当前市场的看法”。
标题他想了很久,最后定为:《盛宴与黄昏:1999年“5·19行情”的反思与展望》。
他从行情启动的技术特征写起,写到板块轮动规律,写到市场情绪的变化,写到估值泡沫的形成,写到风险累积的信号。他结合自己的交易记录,分析哪些操作是正确的,哪些是侥幸,哪些可以优化。
写到凌晨两点,他写了四千多字。不是三千字的要求,但他觉得该写的都要写。
保存文档后,他走到窗前。
陆家嘴的灯火依然璀璨,但已经比晚上十点时稀疏了一些。金茂大厦顶部的灯光变成了暗红色,像一颗悬在夜空中的宝石。
陈默想起七年前的那个夜晚,他第一次住在上海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窗前,也是这样的夜晚,那时他看着陌生的城市灯火,心里充满惶恐和不确定。
现在,他看着更辉煌的灯火,心里依然有不确定,但不再惶恐。
他知道前路会有更大的挑战:机构的博弈更残酷,产业资本的运作更复杂,全球市场的联动更难以预测。他可能会失败,可能会犯错,可能会经历比他经历过的所有熊市更惨烈的下跌。
但他也知道,他已经准备好了。
他有了一套经过检验的交易体系,有了穿越牛熊的经验,有了对市场本质的理解。更重要的是,他有了一种平静——那种在别人贪婪时平静,在别人恐惧时也平静的心态。
手机亮了,是沈清如的短信:“听说你离开上海了?”
陈默回复:“明天走。”
“去哪里?”
“深圳。”
“去做什么?”
“开始新的阶段。”
过了几分钟,回复来了:“保重。记得写稿。”
陈默笑了。他想起沈清如说过,要写一本关于中国股市的书,让他提供素材。也许有一天,他真的会写,不是为别人,是为自己,为这段历史。
关掉手机,他回到床上。疲倦袭来,但他没有立刻睡着。
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七年的片段:
1992年,营业部杂物间,第一次见到老陆,第一次看到K线图。
1993年,1558点的疯狂,然后是漫长的下跌。
1994年,325点的绝望,然后是三大救市政策的希望。
1995年,国债期货的惊心动魄。
1996年,绩优股行情,第一次突破百万。
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熊市的淬炼。
1998年,漫长的筑底,体系的构建。
1999年,5月19日,科技股的狂欢,千万的突破。
七年,一个完整的牛熊周期,也是他个人成长的周期。
现在,周期结束了。新的周期即将开始。
陈默闭上眼睛。
窗外,城市的夜晚从未真正沉睡。黄浦江上的货船还在航行,陆家嘴的工地还在施工,金融机构的数据中心还在运转,全球市场的交易还在继续——伦敦刚开盘,纽约还在白天。
资本永不眠。
而他,将加入这个永不眠的世界。
不是作为旁观者,不是作为散户,而是作为参与者,作为未来的塑造者之一。
睡着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要去买一张去深圳的机票。
第一卷,终。
(第二卷预告:2000-2007,庄家的黄昏。陈默进入私募行业,经历庄股时代最后的疯狂与覆灭,参与股权分置改革,在全球化浪潮中初试身手,为2008年的全球金融风暴埋下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