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扫地僧隐入尘烟 (第1/2页)
1999年6月21日,夏至前一天。
上海气象台发布了高温黄色预警。午后两点,气温飙升到35度,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轻微的黏着感。淮海路上的梧桐树叶耷拉着,蝉鸣声此起彼伏,像是给这座燥热的城市配上了背景音。
陈默走出空调开得很足的营业部,热浪瞬间包裹了他。他抬手遮了遮刺眼的阳光,朝地铁站走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只有三个字:“老地方。”
发件人没有存名字,但那串号码他认识——是七年前用的那种寻呼机转手机号,如今已经很少有人用了。
陈默站在地铁口,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
不是去地铁站,而是去公交站。他要坐49路,到上海火车站。
四十分钟后,公交车在火车站南广场停下。陈默下车,穿过熙攘的人群——背着编织袋的民工、拖着行李箱的游客、举着旅馆牌子的拉客者、卖地图和矿泉水的小贩。空气里混合着汗味、汽车尾气味、快餐店飘出的油炸味。
他绕到广场东侧,那里有一栋灰色外墙的五层建筑。一楼是商铺,卖行李箱和土特产。入口在侧面,窄窄的门,木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大半,露出底层的木头纹理。
门上挂着牌子:“内部维修,暂停营业。”
陈默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安静的建筑内部显得格外清晰。
这里曾是上海最早的证券营业部之一,1992年认购证发售时,人潮曾经挤破过这里的玻璃门。后来新的营业部越开越多,设备越来越先进,这里就慢慢被遗忘了。三年前正式关闭,据说要改造成快捷酒店,但一直没动静。
大厅里空荡荡的,柜台还在,但玻璃已经碎裂。墙上贴着褪色的股市宣传画——“股市有风险,入市需谨慎”。地面积了一层灰,脚印杂乱。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照进来,光束里飞舞着无数尘埃。
陈默穿过大厅,推开一扇写着“闲人免进”的门。
里面是杂物间。更准确地说,曾经是杂物间,现在堆满了废弃的桌椅、损坏的电脑显示器、成捆的过期报纸和文件。空气中有一股霉味,混合着灰尘和旧纸张特有的气息。
屋子尽头,靠窗的位置,有个人背对着门站着。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浅灰色衬衫,深色裤子,脚上一双普通的布鞋。头发花白,身形瘦削,但站得很直。他正望着窗外——窗外是火车站广场,更远处是正在建设中的高楼塔吊。
陈默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七年前,也是在这里,也是这个人。那时他还是个送盒饭的少年,因为送错盒饭误入这个杂物间,第一次见到老陆。老陆当时也是这样站着,背对着门,在看一张手绘的图表。
那时他十八岁,身无分文,对未来充满惶恐。
现在他二十五岁,账户里有七位数资金,对市场有了自己的理解。
时间改变了太多东西,但有些东西似乎没变。
“来了。”老陆没有回头。
“来了。”陈默走进房间。
脚下扬起细细的灰尘。他走到老陆身边,隔着一步的距离,也望向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火车站广场的全貌,能看到远处陆家嘴那些拔地而起的高楼轮廓线。两个上海——旧的上海和新的上海,在这个视角里重叠在一起。
“记得第一次见你,你端着盒饭,手在抖。”老陆说,声音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天您在看一张图。”陈默说,“上面画着K线。”
“不是K线。”老陆转过头,脸上有淡淡的笑意,“是国债期货的价格走势。那天是1992年5月21日,上证指数取消涨跌停限制,大盘涨了105%。所有人都在看股票,我在看国债。”
陈默愣了愣。这个细节,老陆从来没提过。
“为什么?”
“因为国债市场才是大资金的战场。”老陆从窗边转过身,走到一张旧桌子前。桌面上已经擦干净了,放着三个东西:一卷用牛皮纸包着的图纸、一个深蓝色布面的笔记本、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
“坐。”老陆拉过两把椅子。
陈默坐下。椅子腿有点晃,他调整了一下重心。
老陆没有马上说话,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是上海牌,最便宜的那种。他抽出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烟雾在阳光里缓慢上升、扩散。
“行情走到现在,你有什么感觉?”老陆问。
陈默想了想:“热。很热。热到不正常。”
“具体点。”
“成交量维持在百亿以上,但波动在加大。龙头股开始滞涨,垃圾股补涨。营业部挤满了新人,每个人都在谈论股票。媒体在鼓吹‘市梦率’、‘新经济’。”陈默停顿了一下,“还有,我认识的一些老手,包括徐大海那样的人,开始在悄悄减仓。”
老陆点点头,又吸了口烟:“像什么?”
“像……”陈默搜索着记忆,“像1992年认购证炒到最高点的时候。像1993年1558点之前。像所有行情尾声的样子。”
“但又不一样。”老陆接话。
“对。不一样。”陈默说,“这次有‘科技’、‘网络’这些新概念。美国纳斯达克还在涨,看起来有支撑。”
老陆笑了,笑容里有种复杂的意味。他把烟在桌面上摁灭——那里已经有十几个烟蒂烫出的黑点了。
“1992年炒认购证,炒的是‘股份制改革’概念。1993年炒浦东,炒的是‘改革开放’概念。1996年炒绩优股,炒的是‘价值发现’概念。”老陆缓缓说,“每一次,都有新概念。每一次,都有人说‘这次不一样’。但每一次,最后都一样。”
他拿起那卷牛皮纸包着的图纸,解开细绳。
图纸展开,很大,大约有一米见方。纸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破损,但上面的线条和字迹还很清晰。
陈默凑近看。这不是普通的图表,而是一幅……时间地图。
最上方用繁体字写着:“全球资产轮动示意图(1970-1999)”。
图纸横向是时间轴,从1970年到1999年,每五年一个刻度。纵向没有具体数值,而是划分了几个区域,用不同颜色的水彩涂抹:黄区标注“大宗商品”,蓝区“债券”,红区“股票”,绿区域“房地产”,紫区域“另类资产”。
每个区域里,都有简短的注释和箭头。
1970年代初,黄区(大宗商品)被涂得很深,旁边写着“石油危机,商品牛市”。
1970年代末到1980年代初,蓝区(债券)颜色加深,“沃尔克加息,债市动荡”。
1980年代中后期,红区(股票)开始变红,“日本泡沫,美股牛市”。
1990年代初,绿区(房地产)颜色突出,“日本地产崩盘”。
1990年代中后期,红区再次变深,但这次旁边标注的是“美国科技股,亚洲四小龙”。
而在图纸的最右侧,1997-1999年这一段,有一个特殊的标记:一条红线从“美股”区域延伸出来,指向一片空白,旁边写着:“资金流向新兴市场?”
陈默的手指沿着那条红线移动。
“这是我花了三十年时间整理的。”老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不全,也不一定准。但能看出一些规律。”
“什么规律?”
“资产价格在循环。资金在流动。没有永远上涨的市场,也没有永远下跌的资产。”老陆的手指在图纸上划过,“你看这里,1989年,日本股市到达顶峰时,资金开始流向东南亚。1993年,东南亚市场火热时,资金开始关注中国。现在……”
他的手指停在1999年的位置。
“现在,美国科技股涨了三年,估值到了历史高位。资金需要寻找下一个去处。”老陆看着陈默,“你觉得会是哪里?”
陈默盯着图纸。那些颜色、箭头、简短的标注,在他眼前连接成一张网。他忽然明白了老陆给他看这个的意义。
“A股。”他说,“但不止是A股。是全球的新兴市场。”
老陆点点头,把图纸重新卷起来,用细绳系好,推到陈默面前。
“第一件礼物。A股不是孤岛,未来你要有全球视野。不仅要看上证指数,还要看道琼斯、纳斯达克、恒生指数、日经指数。不仅要看股票,还要看债券、商品、汇率。这个世界是联动的。”
陈默接过图纸。很轻,又很重。
老陆拿起那个深蓝色布面的笔记本。笔记本很旧了,边角磨损,书脊的线有些松动。他摩挲着封面,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这是我的日记。”他说,“从1988年开始记的。不是每天都记,只有重要的事。”
他翻开第一页。纸已经发黄,上面的字是钢笔写的,墨迹有些晕染。
“1988年4月21日,沈阳。参加国库券转让试点座谈会。会上争论激烈,有人担心开放交易会引发投机,有人说不开放就没有流动性。最后决定在七个城市试点。历史从这里开始。”
陈默屏住呼吸。
老陆继续翻页。
“1990年12月19日,上海。上证指数开市。老八股。我在现场,人不多,仪式简单。没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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