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真相 (第1/2页)
洞里的绿火忽明忽暗。
照在那张脸上,皱纹更深了。像干裂的土地,像枯树的皮,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说不清的东西。
萧惊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想起小时候。
想起爹把他架在脖子上,带他去看灯会。满街的花灯,红的黄的绿的,挂在竹竿上,一串一串的。他坐在爹肩上,看得比谁都高。爹的肩膀很宽,很稳,他坐在上面,一点都不怕摔下来。
爹问他:“澜儿,喜欢哪个?”
他指着一盏兔子灯。那兔子灯是用白纸糊的,画着红眼睛,里面点着蜡烛,亮堂堂的。
爹就掏钱买了,举着让他一路提着。他提着那盏灯,从街头走到街尾,逢人就显摆:“看,我爹给我买的!”
想起爹教他写字。
书房里,窗开着,外面的风吹进来,吹得纸沙沙响。爹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那个“澜”字,有三点水,有门字框,里面还有一个柬。他老是写不好,把三点水写歪了,把门字框写大了。
爹不生气,一遍一遍地教。
“澜儿,你看,”爹说,“三点水要写得流畅,像水流一样。门字框要写得端正,像咱们北王府的大门。里面这个柬,要写得紧凑,不能散。”
他练了整整三个月才写好看。
爹说:“北王府的儿郎,字要写得好,刀要耍得好,将来才能顶天立地。”
想起爹最后一次抱他。
那是出征前夜。
爹穿着盔甲,铁叶子一片一片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爹蹲下来,把他抱在怀里,抱了很久很久。盔甲很硬,硌得他脸疼。但他没有动,就那么让爹抱着。
爹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
“澜儿,”爹说,“听你哥的话。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着。”
他点头。
“爹,”他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爹没有回答。
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然后爹站起来,转身走了。
他看着爹的背影,看着那身盔甲,看着爹一步一步走进夜色里,再也看不见。
第二天,爹就走了。
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他们告诉七岁的他,爹死了。战死在北荒,尸骨无存。
他哭了三天三夜。
躲在被窝里哭,躲在柴房里哭,躲在村口那口枯井旁边哭。他记得那口井,爹让人用石头砌的,说井水甜。他趴在井沿上,对着井里喊:“爹——爹——”
只有回声。
空空的,冷冷的。
三十年了。
现在,那张脸就站在他面前。
萧惊澜的膝盖忽然发软。
他想跪下去。
跪下去,抱住爹的腿,像小时候那样,喊一声“爹”。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盯着那张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眼眶发酸。
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
他死死忍着,不让它流下来。
萧策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还是那么轻,那么冷。
“爹。”
那个人——萧战,曾经的北王,三十年前就应该死掉的人——点了点头。
他看着萧策,看着这个长子。
萧策站在那里,和三十年前一样,背挺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握着刀的手,指节泛白。
萧战开口了。
“策儿,”他说,“你长大了。”
声音还是那么哑,像砂纸磨石头。但那声音里有别的东西——是欣慰,是愧疚,是说不清的复杂。
萧策没有说话。
萧战又看向萧惊澜。
“澜儿,”他说,“过来,让爹看看。”
萧惊澜没有动。
他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脚下踩着的是血,是尸体,是不知道多少活尸的残骸。血已经凉了,黏糊糊的,粘在鞋底上。
萧战等了一息。
然后他自己走过来。
一步一步,踩着那些跪着的活尸中间的空隙。那些活尸跪着,头低着,一动不动。他的黑袍拖在地上,从它们身边擦过。
他走到萧惊澜面前。
三步远。
两步远。
一步远。
他伸出手,想摸萧惊澜的脸。
萧惊澜猛地后退一步。
刀横在身前。
刀身上还沾着血,活尸的黑血,黏稠的,顺着刀身往下流,流到刀尖,滴在地上。
萧战的手停在半空。
那只手,萧惊澜认得。小时候,那只手抱过他,牵过他,给他擦过眼泪。现在那只手老了,皮肤松弛,上面有老人斑,有皱纹,还有几道深深的疤。
他看着那把刀,看着萧惊澜的眼睛。
萧惊澜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三十年的恨,三十年的怕,三十年的不甘,全在里面。
萧战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
“恨我?”
萧惊澜没有说话。
萧战说:“应该的。”
他收回手,转过身,看向萧策。
“你不好奇?”
萧策说:“好奇什么?”
萧战说:“我为什么还活着。”
萧策说:“你会说的。”
萧战看了他一眼。
“你还是这样,”他说,“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等别人先开口。”
萧策没有说话。
萧战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长,很重,像把三十年的东西都叹出来了。
他走回刚才站的地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
那是一块很大的石头,青灰色的,上面长满了苔藓。他就那么坐在上面,黑袍铺开,像一个坐在王座上的王。
那些活尸还跪着,一动不动。
萧战拍了拍身边的石头。
“坐下说。”
萧策没有动。
萧惊澜也没有动。
萧战看着他们,苦笑了一下。
“三十年了,”他说,“连坐下陪爹说句话都不肯?”
萧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走过去,在石头上坐下。
坐得很直,和萧战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萧惊澜站着没动。
萧战看着他。
“澜儿,”他说,“你知道那间屋子,是谁盖的吗?”
萧惊澜一愣。
萧战说:“我。”
萧惊澜的瞳孔猛地收缩。
萧战说:“你一岁多的时候,我就开始盖那间屋子。四尺见方,刚好能放下一张小床。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我亲手砌的砖,亲手安的铁门。盖好了,就等着你长大。”
萧惊澜的手在抖。
刀在抖。
“为什么?”
萧战说:“因为你是魔种。”
萧惊澜愣住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
萧战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娘怀你的时候,中了魔毒。你不知道什么是魔毒吧?那是魔种身上的毒,能让人变成活尸的东西。你娘中了毒,本该变成活尸。但她没有。她把毒传给了你。”
萧惊澜的脑子里嗡嗡响。
萧战继续说:“你生下来的时候,脖子上就有那朵黑花。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你娘看见,当场就晕过去了。”
他看着萧惊澜,声音很轻。
“你知道魔种是什么吗?”
萧惊澜摇头。
萧战说:“魔种不是天生的。是人变的。被魔毒感染之后,慢慢失去神智,最后变成活尸。这个过程,短则三五年,长则十几年。”
他顿了顿。
“但你不一样。你是生下来就是魔种。你不会变成活尸,你天生就是半个活尸。你不会疼,不会累,不会老。三十年了,你还是七岁时候的样子。”
萧惊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确实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没有皱纹,没有茧子,光滑得像小孩子的手。
他忽然想起,这三十年来,他从来没有饿过,没有渴过,没有累过。他以为是因为那些人按时送水送饭。现在想来,也许不是。
也许他根本就不需要那些水和饼。
也许他早就不是人了。
萧战说:“我关了你三十年,不是要害你。是要保护你。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想要魔种吗?尤其是你这样的——天生的,不会死的魔种。”
萧惊澜没有说话。
萧战说:“那间屋子,是我给你盖的避难所。那扇铁门,是我亲手焊的。那些给你送水送饭的人,都是我安排的。”
他看着萧惊澜,眼眶有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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