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8章雨夜的访客 (第1/2页)
雨下了一夜,到清晨才渐渐收住。天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浸透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悬在江城上空。空气湿冷,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从砖缝、墙角、下水道口一丝丝渗出来,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陆峥一夜没睡。
从“老枪档案修复所”回来后,他就把自己关在“磐石”行动组的临时指挥部里——那是江城老城区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表面挂着“江城民俗文化研究中心”的牌子,实际上地下两层已经被改造成一个设施完备的指挥中心。此刻,他正站在巨大的电子屏幕前,屏幕上显示着江城的地图,密密麻麻的光点标注着各种信息:监控位置,外勤人员实时位置,可疑目标活动轨迹……
但陆峥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江滨区,青云路,青云宗旧址。
青云宗。这个名字昨晚在夏明远给他的资料里出现过几次,很不起眼,夹在一大堆公司、机构、人名中间,像是一粒不小心掉进去的沙子。但陆峥注意到了,因为夏明远在那个词下面,用红笔画了一道很轻的线。
青云宗,江城本地的民间武术团体,成立于上世纪八十年代,鼎盛时期有上百名弟子,后来渐渐没落,如今只剩下一个破旧的道场,由几个老师傅撑着。看起来毫无可疑之处。
但夏明远为什么要特别标注?
陆峥点开青云宗的资料。法人代表叫高天阳,六十二岁,江城本地人,年轻时是武术运动员,拿过几个省级比赛的冠军,后来退役,开了武馆。九十年代末,武馆经营不善,转型成“传统文化研究会”,也就是现在的青云宗。名下有几处房产,都在老城区,不值什么钱。社会关系简单,有个儿子在国外留学,妻子早逝。
干净,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反倒让人觉得不对劲。
“陆队,你要的咖啡。”马旭东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陆峥接过一杯,抿了一口,滚烫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稍稍提了提神。“查得怎么样?”
“高天阳的银行流水,过去三年,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汇款,从境外一个账户打进来,金额不大,三万到五万不等。”马旭东在控制台前坐下,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一份账单,“收款账户是他儿子的学费账户,名义是‘海外亲友资助’。但我们查了汇款方,是一家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空壳公司,背后资金流向很复杂,最终指向……‘蝰蛇’的几个外围洗钱账户。”
“也就是说,高天阳在收‘蝰蛇’的钱。”陆峥盯着屏幕上的数据。
“不止。”马旭东又调出另一份文件,“我查了青云宗名下的房产,其中一处,在滨江路的老仓库区,三个月前租给了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这家公司注册资金只有五十万,成立不到半年,但海关记录显示,他们最近一个月进出口的货柜量,抵得上中型贸易公司。”
“什么货?”
“申报的是‘工艺品’和‘机械设备’,但开箱检查记录很少,海关那边有人打过招呼。”马旭东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址,和‘蝰蛇’在江城的一个已知联络点,只隔了一条街。”
陆峥的心沉了下去。巧合?他不信。高天阳,青云宗,那个神秘的仓库,还有“蝰蛇”的资金……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正在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起来。
“高天阳现在人在哪儿?”陆峥问。
“在青云宗道场。昨晚回去后就没出来。”马旭东调出监控画面。那是道场对面一家便利店门口的摄像头拍到的,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清道场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门口挂着“今日休馆”的牌子。
“他一个人?”
“从昨晚八点进去到现在,没见人出来。但道场有后门,连通旁边的小巷,那边的监控坏了。”马旭东说,“我已经让三组的人在附近布控了,只要他出来,我们马上知道。”
陆峥盯着屏幕上的道场。那是一栋很老的中式建筑,灰墙黑瓦,飞檐翘角,在周围新建的高楼大厦衬托下,显得格格不入。门口两尊石狮子,风吹雨打,已经看不清面目。这样一个地方,会是“蝰蛇”在江城的据点吗?
“夏晚星呢?”陆峥忽然问。
“在楼上休息室,看昨晚从老枪那儿带回来的资料。”马旭东说,“她好像发现了点什么,早饭都没吃,一直在那儿看。”
陆峥点点头,没再问。他了解夏晚星,她认真起来,比谁都拼。但昨晚从夏明远那里得到的消息,关于“夜鹰”的存在,他还没告诉她。不是不信任,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告诉她,你父亲还活着,但我们现在有个更麻烦的敌人,可能潜伏在我们内部?这太残忍了。
“陆队,”马旭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有件事,我觉得不对劲。”
“说。”
“昨晚我复盘了最近一个月江城的异常通讯记录,发现一个规律。”马旭东调出一张波形图,“每隔三天,深夜一点到两点之间,江城上空会出现一段很弱的加密信号,持续时间很短,不到十秒。信号源是移动的,每次位置都不一样,但覆盖范围,始终在市中心这一片。”
陆峥盯着那波形图。信号很微弱,如果不是刻意去找,很容易被忽略。但马旭东是顶尖的信号专家,他说有问题,那就一定有问题。
“能破译吗?”
“试了,不行。加密方式很特殊,不是常规的军用或商用加密,像是……自定义的。”马旭东皱眉,“而且,每次信号出现的时间,都刚好是我们外勤换班,或者监控系统例行维护的时间点。太巧了。”
巧合太多,就是必然。有人在利用这个时间窗口,进行秘密通讯。是谁?目的是什么?和“夜鹰”有没有关系?
“继续监控,下次信号再出现,锁定具体位置。”陆峥下令,“另外,查一下高天阳最近的通话记录,社交往来,越详细越好。”
“明白。”
马旭东转身去忙了。陆峥又站到地图前,手指在青云宗的位置点了点,然后慢慢上移,停在江城的中心——市政府,公安局,国安局江城分局,几个重要的科研机构……如果“夜鹰”真的存在,他会藏在哪儿?是身居高位,还是隐于市井?是独自行动,还是有一整个团队?
还有阿KEN。境外“蝰蛇”的王牌,他来江城,会以什么身份出现?游客?商人?还是……杀手?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陆峥感到一阵熟悉的压力,那是每次大行动前都会有的感觉,混合着紧张、兴奋,还有一丝不确定。但这次,压力更大,因为对手更隐蔽,更狡猾。
墙上的时钟指向上午九点。雨停了,但天还阴着。陆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湿漉漉的街道。早起上班的人行色匆匆,公交车喷着白气缓缓驶过,卖早点的摊位前排着队,热气腾腾。这座有一千多万人口的城市,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平静,忙碌,充满烟火气。
可在这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陆峥。”身后传来夏晚星的声音。
陆峥转身。夏晚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像燃着两簇小火苗。
“有发现?”陆峥问。
夏晚星走进来,将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张复印的老文件,纸张泛黄,字迹有些模糊。
“这是我爸——老枪留下的资料里,关于青云宗的部分。”夏晚星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里,1998年,青云宗申请更名为‘江城传统文化研究会’的批复文件,签字人是当时的市文化局副局长,张敬之。”
张敬之。这个名字陆峥不陌生。三年前,江城国安局的前任局长,在一起“意外”坠楼事件中身亡。案子最后以“自杀”结案,但内部一直有传闻,说张敬之的死不简单。夏明远在资料里也提过这个人,说他是“深海”计划最早期的推动者之一,也是“蝰蛇”在江城的重点渗透目标。
“张敬之和高天阳有交集?”陆峥问。
“不止。”夏晚星翻到下一页,那是一张老照片的复印件,拍的是一个饭局。照片上五六个人,围坐在一张圆桌前,正举杯祝酒。虽然像素不高,但能认出其中两个人——左边那个戴眼镜、略显书生气的中年男人是张敬之,右边那个穿着对襟褂子、笑容爽朗的,正是年轻时的高天阳。
照片背面有手写的字:“1997年秋,青云宗新馆落成,与张局、高会长等共贺。愿传统文化发扬光大。”
字迹娟秀,是女性的笔迹。夏晚星指了指照片角落一个模糊的身影:“这是我妈。那时她还在世,是市文化馆的干事,负责对接民间文化团体。这张照片,应该是她拍的。”
陆峥看着那张照片。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一群人在庆祝武馆新馆落成,笑容满面,举杯相庆。谁能想到,二十多年后,照片里的人,一个“自杀”身亡,一个成了“蝰蛇”的资助对象,还有一个,假死十年,成了档案修复师。
命运这东西,真是讽刺。
“所以,高天阳和张敬之早就认识,而且关系不错。”陆峥说。
“不止认识。”夏晚星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份文件,是银行流水,“我查了高天阳的账户,从1998年到2005年,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汇款,从张敬之的个人账户打过来,金额不大,每次三五千。备注是‘文化研究资助’。”
“持续了七年?”
“对,直到2005年,张敬之调离文化局,汇款才停止。”夏晚星说,“但有意思的是,2006年,高天阳的儿子高俊出国留学,第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是一笔二十万的汇款,汇款方……还是张敬之。”
陆峥皱眉。如果只是普通的朋友资助,没必要持续这么多年,金额还这么大。张敬之和高天阳之间,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
“张敬之的死,和高天阳有没有关系?”陆峥问。
“不知道。”夏晚星摇头,“张敬之坠楼是三年前,那时高天阳的儿子已经在国外定居,高天阳自己也深居简出,很少露面。警方调查时,也找过高天阳问话,但他有不在场证明,而且情绪很稳定,看不出什么异常。”
“太稳了,反而不正常。”陆峥说。一个认识二十多年的老朋友突然“自杀”,正常人都会有些情绪波动。高天阳太平静了,要么是心理素质极好,要么是……早有准备。
“还有一件事。”夏晚星压低声音,“我昨晚看了我爸留下的所有关于‘夜鹰’的资料,发现一个细节。‘夜鹰’这个代号,第一次出现,是在2008年。而2008年,正好是张敬之调任国安局江城分局局长的第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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