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心室褶皱 (第2/2页)
“谢谢你,周医生。”她轻声说。
“职责所在。”周泊言平静地回答,递给她一张名片,“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如果后续有需要,或者想预约检查,可以打这个电话。”
这就是开始。一场始于急诊室的心动过速,将两个原本平行世界的人,短暂地交织在了一起。
沈佳琪后来果然预约了检查。周泊言亲自带她去做了心脏彩超。超声探头在她胸前滑动时,屏幕上显示出那颗健康、结构完美的心脏,在黑白图像里有力地收缩、舒张。周泊言指着屏幕,用尽可能通俗的语言向她解释各个房室、瓣膜、血流情况,告诉她她的心脏“很漂亮,很健康”,那次心动过速只是个小插曲。
沈佳琪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跳动不息的生命之源,眼神有些悠远。检查结束后,作为感谢,她请周泊言吃了一顿便饭。
起初,一切都很好。周泊言被她那种混合着脆弱与坚韧、清醒与疏离的特质所吸引。他见过太多被疾病击垮的人,也见过更多在名利场中迷失的人,但像沈佳琪这样,明明身处漩涡中心,眼底却藏着巨大荒凉的人,他是第一次见。他像个探险家,试图靠近一片布满迷雾的、美丽而危险的海域。
而她,或许是因为他那晚在急诊室展现出的专业和可靠,或许是因为他不同于她周围那些充满算计的追求者的简单直接,也对他敞开了些许心扉。他们聊艺术,聊旅行,聊彼此工作中遇到的趣事。他会因为她无意中提起的一句“有点累”,在下班后绕远路去买她喜欢的那家甜品店的拿破仑蛋糕,送到她公司楼下,只说一句“补充点糖分,抗疲劳”,然后转身离开。他也会在她被复杂的商业应酬弄得心烦意乱时,用一个恰到好处的、关于某个疑难病例的幽默解读,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周泊言觉得,自己或许可以用那把缝合过无数颗心脏的、稳定而精准的手,去试着抚平她心上的褶皱。他甚至开始查阅一些医学文献,关于长期精神压力对心脏自主神经功能的影响,像个准备攻克新课题的研究员。
然而,他低估了那些“褶皱”的深度和复杂性。
裂痕的出现,悄无声息,却蓄谋已久。那是一次约会,沈佳琪难得地谈兴很浓,分享了她刚成功运作的一个大型艺术基金项目,眼神里闪烁着智慧与成就的光芒。周泊言由衷地为她高兴,赞叹道:“佳琪,你真的很厉害,思维缜密,执行力又强。在这个领域,你简直是……嗯,像我们心外科的顶尖专家一样。”
这本是一句真诚的赞美。但话一出口,周泊言就敏锐地察觉到,沈佳琪脸上的光彩微微黯淡了一些。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淡淡地说:“没什么,熟能生巧而已。比不上周医生,你们是在拯救生命。”
周泊言当时没有在意,只当她是谦虚。
直到后来,类似的情况又发生了好几次。当他因为在医学论坛上做了精彩的报告而受到同行赞誉,兴致勃勃地与她分享时,她的回应总是礼貌而克制,甚至会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向别处。当他因为成功完成一台高难度手术而充满成就感时,她虽然会表示祝贺,但那种喜悦似乎隔着一层薄纱,无法真正与她共鸣。
一次,周泊言终于忍不住,在一个送她回家的夜晚,将车停在路边,认真地问她:“佳琪,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或者……你其实并不喜欢我总跟你聊医院里的事?”
车窗外的路灯透过玻璃,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佳琪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泊言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不是你的问题。”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是我自己的问题。”她转过头,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侧脸线条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孤单,“泊言,你很好,你的世界非黑即白,干净、纯粹,充满了救死扶伤的确定性。但我的世界不是。我见过太多……打着各种旗号的算计和背叛。有时候,过于耀眼的美好和优秀,反而会让我觉得……不真实,甚至不安。”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根深蒂固的悲观:“我害怕……依赖上这种确定性和美好。因为依赖意味着交出信任,而信任……是会被辜负的。上一次我全心全意地信任一个人,结果……你大概也听说过一些。”
周泊言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忽然明白了。他那看似光明温暖的靠近,他那基于医学逻辑的、试图“修复”和“治愈”的意图,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触碰到的是她心室深处那些更深、更隐蔽的褶皱——那些由过往背叛和伤痛形成的、对“美好”和“依赖”本身的恐惧。
他的优秀,他的纯粹,他的“拯救者”身份,非但不能抚平那些褶皱,反而像一束过于强烈的无影灯,照出了那些褶皱的深邃与顽固,让她无所适从,甚至想要退缩。她不是不爱他,她是害怕爱上他代表的那种“确定的美好”,害怕再次经历从高处跌落的粉碎性绝望。
他试图解释,试图保证,但他发现,在沈佳琪那座用无数次失望和背叛筑起的心防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信任的崩塌是一次性的、毁灭性的,而重建,却需要漫长到近乎渺茫的时间和无数次微小的证明。他或许能缝合心脏上最复杂的缺损,但他缝合不了那些深藏在情绪肌理中、由时间和创伤共同刻画出的第十九道褶。
他们最终还是走到了尽头。分手是在一个平静的下午,在一家他们常去的咖啡馆。没有争吵,没有眼泪,只有一种疲惫的、心照不宣的共识。
“泊言,”沈佳琪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你是个很好很好的医生,也会是个很好很好的伴侣。但或许……我这样的人,已经不适合再开始一段需要投入全部信任的关系了。这对你不公平。”
周泊言看着眼前这个他曾经想要用心去呵护的女人,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我可以等”,想说“让我帮你”,但他知道,那只会给她带来更大的压力。有些伤口,外人越是努力想要治愈,反而越会提醒伤者那份疼痛的存在。
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保重。”
他看着她起身离开,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单薄而决绝。那一刻,周泊言深刻地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这种无力感,比他面对一颗无法停止颤动的心脏时,更加沉重。
回到此刻,手术已经接近尾声。周泊言进行着最后的收尾工作,缝合心包,关闭胸腔。那颗心脏在患者的胸腔里重新开始了平稳有力的跳动,瓣膜功能恢复良好,手术很成功。
但周泊言的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沈佳琪最后那句话:“……我这样的人,已经不适合再开始一段需要投入全部信任的关系了。”
他完美地缝合了患者心脏的瓣膜,纠正了血流动力学上的缺陷。可他终究,缝合不了沈佳琪心室里,那第十九道、也是最深的那一道——名为“信任”的褶皱。
监护仪依旧规律地响着,“嘀—嘀—”,像是为这场无言的失败,奏响的终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