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无罪推定 (第2/2页)
会议继续进行。但谢知行的心思,已经无法完全集中在那些枯燥的法条和证据上了。他的目光不时飘向对面的沈佳琪。
她冷静、理智、思维缜密,对法律条文的理解甚至不逊于很多专业律师。但偶尔,在她停顿的间隙,在她端起水杯抿一口水的瞬间,谢知行能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极其深刻的疲惫。那不是身体上的劳累,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倦怠。
她就像一个身经百战的将领,虽然依旧能指挥若定,但铠甲之下,早已是累累伤痕。
感情只能推定有罪。她刚才那句话,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是什么意思?是指这个案子?还是……另有所指?
会议接近尾声,大部分技术性问题的讨论都已结束。沈佳琪带来的两位律师开始整理文件。沈佳琪则低头快速在平板电脑上回复着邮件,侧脸在屏幕光线的映照下,像一尊线条完美的雕塑。
谢知行犹豫了一下,从公文包底层拿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递了过去。
“沈总,冒昧问一下……您对这句话,有没有印象?”
沈佳琪抬起头,目光落在笔记本上。那是一页从某个法制报刊上剪贴下来的报道,纸张已经泛黄。报道旁边,用钢笔工整地抄录着一小段话,看内容像是某位法学名家的语录摘抄。而在那段话的末尾,空白处,有人用娟秀中带着一丝锐气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
“法律能推定无罪,感情只能推定有罪。”
沈佳琪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她盯着那行字,足足看了五秒钟。然后,她抬起眼,看向谢知行,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不带任何掩饰的审视。
“这是很多年前,我旁听一场法学讲座时,随手写下的随笔。”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谢助理怎么会看到?”
谢知行的耳根有些发烫。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我大学时就很仰慕这位教授的学说,收集了很多相关资料。这份剪报是在旧书摊上偶然找到的,应该是某位前辈的笔记。我……只是觉得这句话很有力量,没想到是沈总的手笔。”
这是真话,但并非全部真相。他确实是在旧书摊找到的这本笔记,但吸引他的,不仅仅是那句充满悖论的话,更是那笔迹间透露出的、与寻常法学学子截然不同的敏锐与……某种近乎悲观的清醒。他猜测过笔记的主人,却万万没想到,竟会是眼前这个活在财经新闻和商业传奇里的女人。
沈佳琪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实性。然后,她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那算不上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自嘲的弧度。
“年少轻狂时的胡思乱想罢了,让谢助理见笑了。”她将平板电脑合上,放入手包,站起身,示意会谈结束。“今天的沟通很有成效。后续的具体事宜,我的律师会直接与法院对接。辛苦了。”
她伸出手,这一次,谢知行稳稳地握住。她的手依旧微凉,但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温度?
“应该的,沈总。”谢知行送他们到会议室门口。
沈佳琪在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来:“谢助理,法律上的‘无罪推定’,是为了防止冤案,保障人权。它是文明的基石。”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苍凉:
“但在感情的世界里,一旦信任崩塌,人们往往习惯于先预设对方有罪。因为……心碎的代价,太高了。宁可错杀,不可错信。”
说完,她不再停留,带着两位律师,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有节奏地回响,渐行渐远。
谢知行独自站在会议室门口,许久没有动。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充满了人间烟火的喧嚣和活力。
但他耳边,反复回响着的,却是沈佳琪最后那几句冰冷彻骨的话。
“感情只能推定有罪。”
“宁可错杀,不可错信。”
他走回会议室,拿起那本笔记本,看着那行娟秀的小字。原来,那句他揣摩了许久、觉得充满了辩证智慧的话语,并非什么法学箴言,而是一个女人,在经历了不知怎样的背叛与伤痛后,用血泪刻下的生存法则。
法律守护的是秩序和公正,所以它必须给予“无罪推定”的宽容。
而感情,守护的是一颗颗脆弱的心。所以它只能筑起高墙,挂上“有罪推定”的警示牌,将一切可能的危险,拒之门外。
谢知行缓缓合上笔记本。他忽然觉得,自己研究了那么多年的法律条文、判例学说,试图用逻辑和规则去理解这个世界。但在沈佳琪那双深不见底的浅褐色眼眸面前,在那句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的话面前,他所掌握的一切知识,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能用法律推定一个人无罪,却无法用任何道理,去推定一段感情值得信任。
这真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