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无痕之影 (第1/2页)
月华如练,却冷彻神魂。
我跪坐在映月池边,看着水中那张与月神娘娘足有九分相似的脸。眉心的那点朱砂痣,是我与她唯一的不同——她是日月精华所钟,天生神印;而我这点殷红,是点化时她指尖一滴无关紧要的血。
三百年了。
我学会了她垂眸时睫毛该低垂几寸,学会了她唇角微扬的弧度精确到毫厘,学会了她步态如流云般舒缓的节奏。在她每次沉眠的三十年里,我便戴上那张名为“月神”的面具,巡游月宫,接受三界供奉,维持着明月不灭的信仰。
可我清楚得很,池中这汪映照万物的月华之水,从来照不出我真正的影子。
“玉姑娘。”
侍月仙娥青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轻柔,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悯。
我没有回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水面,涟漪荡开,那张完美的脸便碎成千万片。
“明日辰时,人间的贡仪队就到了。”青璃顿了顿,“这次……除了常例的灵物珍宝,还有一位少女。”
水面终于恢复平静,那张脸又拼凑回来,眉目清冷,无悲无喜。
“据说,是人间帝王寻遍四海,找到的。”青璃的声音更轻了,“容貌气韵,颇有几分神似娘娘年少之时。”
“娘娘传话……”她终于说出了那句判决,“这些年,辛苦你了。往后,便好好休息吧。”
休息。
多慈悲的词。
仿佛我只是累了,而不是即将被彻底取代,抹去存在的最后一丝痕迹。
池中的“月神”依旧眉眼淡淡,可我知道,水下的那双手,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没有痛感,点化的玉髓之身,连痛觉都是模拟出来的。
“知道了。”我的声音平静得如同这池死水,甚至比月神模仿得更像她自己,“退下吧。”
青璃欲言又止,最终只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脚步声渐远。
直到彻底安静下来,我才慢慢松开手。掌心光滑依旧,没有指痕,更没有血迹。赝品就是赝品,连伤痕都不配拥有。
夜渐深。
月宫最大的秘密,就是它的光并非均匀洒落。越是核心的殿宇,月华越浓郁皎洁,而边缘之地,光便稀薄如纱。
我赤足走在通往北境的长廊上。足下的玉石冰凉,流淌过的月华像冰冷的溪水,漫过脚踝,却带不来丝毫暖意。它慷慨地照耀着三界每一个角落,恩泽万物,唯独对我——这个最需要它来证明“存在”的替身——吝啬得如同最严苛的主宰。
三百年来,每个独自值守的深夜,我都会走到这里,望着北方那片连月光都似乎不愿触及的黑暗。
那里是暗月渊。
月宫禁地,囚牢之所,传说中埋葬着连日月都需退避的禁忌。
也是我唯一的机会。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亘古不化的寒意,以及一丝……奇异的、令人心悸的波动。那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某种被重重封印所包裹的、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存在。
过去三百年,我只是看着,从不敢逾越雷池半步。
但今夜不同。
当替身连被利用的价值都失去时,要么无声湮灭,要么——
我抬起手,腕间肌肤在稀薄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温润却冰冷的玉质光泽。很美,却是无生命的造物之美。
“若这光明,从一开始就不屑照我,”我对着那片深渊低语,声音轻得像随时会碎在风里,“那我何必,再乞求它的施舍?”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我迈出了脚步。
越过那道无形的、所有月宫生灵都被告诫不可逾越的界线。
顷刻间,身后稀薄的月光骤然消失,绝对的黑暗吞噬而来。这不是普通的夜,这是连时间与空间概念都模糊的“无光”领域。刺骨的寒意穿透玉髓之身,直抵核心——那里跳动着的,是月神点化时留下的一缕伪魂。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黑暗与寒冷冻结、消散时——
深渊深处,亮起了一点光。
不,那不是“光”,那是比最深沉的黑夜更幽暗的“存在感”实质化的轮廓。像是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眸。
一道低沉、沙哑,却奇异悦耳的嗓音,直接响彻在我的神魂深处,带着万古沉睡方醒的慵懒,与洞悉一切的漠然:
“有趣。”
“三百年了,终于有个……小东西,敢踏进来。”
我僵立在原地,无法动弹,连伪魂都在战栗。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面对更高维存在的敬畏与……吸引。
“月神的傀儡娃娃?”那声音似乎低笑了一声,带着无尽的嘲弄,“身上尽是她的印记,灵魂却……啧,竟然还有一丝没被完全磨灭的不甘。”
“我……”我艰难地开口,发现声音嘶哑得厉害,“我不是傀儡。”
“哦?”那声音似乎提起了一丝兴趣,“那你是什么?”
我握紧了拳,哪怕这个动作毫无意义。
“我是一个……”我抬起头,尽管什么也看不见,却朝着那“存在感”最强烈的方向,一字一句道,“不想再做影子的,影子。”
深渊沉默了。
那沉默比任何声音都更压迫,仿佛有无数个世界的重量倾轧下来。
良久,那声音再次响起,少了些慵懒,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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