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谢晋的遗稿(另一个大结局) (第2/2页)
说完这句话,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威叔闭上眼睛。
监护仪的滴滴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许久,威叔又睁开眼,望着赵鑫。
嘴角竟扯出一丝极淡的笑:“谢谢你来送我……再会。”
赵鑫惊看时,威叔已逝。
五月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凤凰木花香。
他望着清水湾的方向,手还保持着推盒的姿势。
监护仪上的那条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赵鑫替他合上双眼,像哄他入睡般轻柔。
风吹动威叔灰白的头发,吹动他脸上回光返照时留下的光。
他悄然地走了,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像一个人悄然地来。
静中生命乍现,静中生命乍熄。
2010年6月25日,香港会议展览中心。
亚洲文化记忆馆开馆仪式现场,大厅中央的玻璃展柜前围满了人。
展柜里,威叔的桃木盒静静陈列。
盒盖打开,里面是信、照片、字条、手稿、落花、橘子皮。
一百八十七样记忆的碎片。
但今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展柜旁那个临时增设的演讲台。
赵鑫站在台上,身后的大屏幕,投影着谢晋《家的无人区》手稿的扉页,以及那封写给赵鑫的信。
他没有按照常规的开馆致辞流程讲话。
他拿起话筒,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大厅:
“各位,今天这个记忆馆开馆,照理我该说些感谢的话,介绍馆藏,展望未来。但我想先读一封信,和一段手稿。”
他展开谢晋的信,一字一句读完。
当读到“阿三的眉毛,在门孔上磨光了,我的电影也快磨光了。门孔后面是什么,你得替我去看看”时,台下已有啜泣声。
接着,他翻开《家的无人区》手稿。
读谢晋抄写的那段话:“我们连流浪的路标都没有了……那些无人照拂的人,那些没有人爱的人,那些被遗弃在生活边缘的人,他们用什么当成家?”
读完,赵鑫放下手稿,看向台下。
谭咏麟、张国荣、林青霞、邓丽君、徐小凤、许鞍华、侯孝贤、顾家辉、黄沾、黎小田、郑国江、周启生、Beyond乐队。
……这些香港文化黄金时代的见证者们都在。
还有年轻的面孔,他的女儿小欣欣,邓丽君的女儿小豆豆,以及许多媒体记者和陌生观众。
“谢导问我,门孔后面是什么。威叔临走前,把这个问题和他的木盒,一起交给了我。”
赵鑫的声音很平静,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今天,在这个记忆馆开馆的日子,我想给出我的回答。”
他顿了顿,宣布了三件事:
“第一,谢晋导演遗作《家的物理学》《家的伦理学》《家的谱系学》《家的无人区》四部剧本,将由我个人出资,成立‘谢晋未完成电影基金’,启动拍摄计划。第一部《家的无人区》,由我亲自执导。”
台下响起一片低语。
有人惊讶,有人怀疑,谁都知道,这类题材在当下的市场环境里,几乎注定亏损。
“第二,”赵鑫继续说,“这个记忆馆,不会只收藏过去的‘遗产’。我们将设立‘门孔计划’,每年资助三位年轻导演,拍摄关于‘被遗忘者’的纪录片。第一个选题,就是谢晋导演的小儿子阿四,以及千万个像他一样,在门孔后等待的‘孤儿’。”
“第三,”他看向展柜里的桃木盒,“威叔的木盒,以后每月逢六,依然会拿出来‘晒太阳’。但不是在这里,而是在清水湾的凤凰木下,对公众开放。谁来都可以看,可以把自己的记忆放进去。这个盒子,不该锁在玻璃柜里。”
宣布完毕,现场一片寂静。
然后,掌声从角落响起。
是坐在轮椅上的顾家辉,他颤抖着举起手,用力鼓掌。
接着是黄沾,是许鞍华,是谭咏麟……掌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张国荣翻开他那本黑色笔记本,写下:
第一百一十三轨:赵鑫·应答。
旁注:二零一零年六月二十五日,门孔计划启动。鑫时代未完。
2010年6月25日夜,清水湾
仪式结束后,赵鑫独自回到清水湾。
凤凰木在夜色中静立,满树红花像一团团暗火。
他坐在威叔常坐的那块石板上,身边放着那个桃木盒。
手机震动,是女儿小欣欣发来的信息:“爸,今天你说的‘门孔计划’,我们电影系的同学都在转。有个学长问,他能不能报名拍第一个纪录片?他说他叔叔也是……”
赵鑫罕见的没回复他女儿。
他抬头看着星空,想起庞加莱回归理论。
他自己就是个庞加莱回归的人,那个理论说:在一个封闭系统中,如果时间足够长,所有粒子终将回到无限接近初始状态的位置。
宇宙中的粒子数是有限的,排列组合也是有限的。
所以,一切故事都会重演。
他曾经相信这个。
他以为那些走了的人,总有一天会以同样的面貌回归。
谢晋会再拍《芙蓉镇》,威叔会再量叶苞,阿珍会再端出那碗热气腾腾的粥。
但现在他明白了:庞加莱说的回归,是粒子的回归,不是故事的回归。同样的粒子,可以组成另一棵凤凰木,另一个导演,另一个守盒人。但谢晋就是谢晋,威叔就是威叔,阿珍就是阿珍。他们走了,就是走了。
他们或许有相似的人生,却不一定会有一样的故事。
因为圆周率没被除尽,这个世界还有偶然性。
然而,赵鑫打开桃木盒,取出威叔珍藏的那瓣1981年的落花。
花瓣早已干枯,却依然保持着绽放的形状。
重要的,不是完全相同的粒子回归,而是“绽放”这个行为本身。
会在新的粒子组合中,一次又一次地发生。
谢晋用电影追问“家”,威叔用木盒收藏“人”,赵鑫用“门孔计划”接续“看”。
这些行动,才是文明对抗遗忘的本能力量。
粒子会散,人会死,时代会落幕,但“追问”、“收藏”、“接续”这些动作。
会像基因一样,在新的生命、新的时代里,重新表达。
手机又响了。
还是女儿小欣欣发来一张照片,
母亲林青霞在整理旧物时,发现了一张从未曝光的照片:
年轻的谢晋抱着阿四,站在上海老房子的门孔前。
阿四的手指,正摸着门孔边缘,谢晋低头看着他,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照片背面有字,是林青霞的笔迹:
“1985年春,谢导说,每个门孔后面,都有一个等不到的故事。”
赵鑫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凤凰木下,将威叔的木盒轻轻放在石板上,打开盒盖。
夜风吹过,带着海的气息和花香。
明天,六月二十六日,又到了“晒盒”的日子。
他知道,这次不会只有他一个人。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