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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43章 话说给人听的 沉默说给自己听的

第0143章 话说给人听的 沉默说给自己听的 (第1/2页)
  
  顾晓曼约的地方是一家开在胡同深处的素菜馆。
  
  林微言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窗户是老式的木棂窗,玻璃擦得很干净,干净到外面那棵石榴树的枝叶几乎要探进来。石榴还没熟,青皮上泛着一点红,像人脸红之前的那一瞬。顾晓曼正在看菜单,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笑了一下。她的笑容跟林微言想的不一样。林微言以为会是那种商务式的笑——嘴角上扬的弧度经过精确计算,眼睛里的温度刚好够让人觉得被尊重但不会被记住。但顾晓曼的笑不是那样的。她的笑是热的。不是滚烫的那种热,是温水的那种热。喝下去不烫嘴,但能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林小姐。”她站起来,伸出手。
  
  林微言握住了。顾晓曼的手比她想象的有力。不是那种刻意收紧的握法,是一种习惯性的、不卑不亢的力度。像她这个人一样——不用力过猛,也不轻飘飘。
  
  “叫我微言就行。”
  
  “微言。”顾晓曼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尝了尝这两个字的味道,“好听。你父母给你起这个名字的时候,一定读了很多书。”
  
  林微言坐下来。顾晓曼把菜单推过来,她没有接,只是看了一眼。菜单是手写的,毛笔小楷,纸是手工宣,边角用线装订。这家店的老板大概也是个喜欢旧东西的人。
  
  “顾小姐——”
  
  “晓曼。”顾晓曼纠正她。
  
  “晓曼。”林微言叫了一声,发现这个名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比想象中顺。不是因为名字好叫,是因为顾晓曼让她觉得,她们之间可以不那么客气。客气是距离。顾晓曼从见面第一秒就在缩短这个距离。
  
  菜上来了。一盘凉拌莴笋,一盘清炒百合,一盅菌菇汤,两碗杂粮饭。菜不多,每一样都做得很素净。莴笋切得极薄,对着光看几乎是透明的。百合一片一片码在白瓷盘里,像一瓣一瓣被拆开的月亮。菌菇汤盛在紫砂小盅里,盖子一掀,热气涌上来,带着菌类特有的土腥味和鲜味搅在一起的气息。
  
  顾晓曼给林微言盛了一碗汤。
  
  “这家店的老板是个比丘尼。出家之前在五星级酒店做行政总厨。出家之后开了这家素菜馆,每天只接五桌客人。她说,做饭也是修行。切菜是修行,调味是修行,端上来给人吃,也是修行。”
  
  林微言喝了一口汤。汤很清,但味道很厚。不是那种一下子冲上来的鲜,是慢慢渗出来的。像顾晓曼说话的方式。
  
  “你经常来?”
  
  “每次心里有事的时候就来。”顾晓曼夹了一片百合,“坐一个下午,喝两盅汤,走的时候心里就空一些了。不是空荡荡的空,是腾出地方的空。”
  
  林微言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腾出地方的空。人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新东西进不来。腾一腾,不是为了扔掉什么,是为了有地方放新的东西。
  
  “林微言。”顾晓曼忽然叫她的全名。三个字,一个不落。
  
  林微言抬起头。
  
  “我今天约你,不是为了沈砚舟。”顾晓曼把筷子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她的手很白,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甲油,干干净净的。像她说的每一句话。
  
  “我是为了你。”
  
  “为我?”
  
  “对。”顾晓曼看着她,眼睛里的温度没有降低,反而更高了一些,“因为沈砚舟欠你一个真相。这个真相不该由他一个人说。他说了,你未必全信。因为他是当事人。当事人说的话,再真,也有自己的立场。我说,立场不一样。我跟沈砚舟没有关系,我跟顾氏有关系。我说的话,你可以信,可以不信。但至少,我是从另一个方向来的声音。一个方向来的声音叫风声,两个方向来的声音,才叫消息。”
  
  林微言把汤碗放下。紫砂小盅的边沿沾着一片菌菇,薄薄的,贴在暗红色的陶壁上。
  
  “你说。”
  
  顾晓曼没有马上开口。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石榴的青皮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绒毛似的光。有一只麻雀落在枝头上,压得枝条颤了颤,又飞走了。枝条弹回来,晃了几下,慢慢稳住。
  
  “五年前,我父亲找到了沈砚舟。”她的声音不高,像这素菜馆里的背景音乐——古琴,弦不多,音也少,但每一个音都落在点上。“不是因为他有名。那时候他刚拿到律师证,在一个小所里做助理,一个月工资付完房租只够吃泡面。我父亲找他,是因为他在大学辩论赛上的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法律不是保护强者的工具,是保护那些没办法保护自己的人的最后一道墙。这句话被录下来了,不知道怎么就传到了我父亲那里。我父亲说,这个年轻人能用,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叫‘不认’。不认命,不认输,不认那些约定俗成的规矩。”
  
  顾晓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冷的,她的眉头没皱,大概是习惯了。
  
  “顾氏那时候在做一个跨境并购案。标的很大,牵扯的利益方很多,里面有一些不太干净的东西。我父亲需要一个干净的律师。不是技术干净的干净,是底子干净的干净。沈砚舟的底子最干净——没有背景,没有派系,没有站过队。他唯一的‘问题’是,他父亲刚查出肝癌,需要一大笔钱。”
  
  林微言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一下。指甲抵着木头,压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我父亲给他的条件是这样:顾氏出他父亲全部的医疗费,安排最好的专家团队,同时在律所层面给他资源支持,让他在最短时间内接触到最高层级的案件。条件是,他必须签一份五年的排他协议。这五年里,他只能为顾氏服务。所有的案件、所有的客户、所有的公开表态,都要经过顾氏的合规审查。”
  
  “他签了。”林微言说。不是问句。
  
  “签了。签的那天,他在我父亲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合同放在桌上,笔放在合同旁边。他看着那支笔,看了得有十分钟。我父亲后来跟我说,他这辈子见过很多人签合同。有人看都不看就签了,有人反反复复看条款,有人签之前要打七八个电话。沈砚舟是唯一一个盯着笔看十分钟的人。我父亲问他,你在看什么。他说,我在看这支笔写下去之后,我会变成谁。”
  
  窗外那棵石榴树又被麻雀光顾了。这次是两只,在枝头上跳来跳去,枝条晃得厉害,青皮石榴跟着颤,像悬着的心。
  
  “他变成谁了?”林微言问。
  
  顾晓曼把茶杯转了一圈。杯底在木桌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变成了一个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人。第一年,他做顾氏的法务顾问,处理的全是商业案件。他做得很出色,出色到我父亲想把更多东西交给他。第二年,他开始接触到顾氏的一些边缘业务——那些不太方便放在明面上的业务。他发现了问题,跟我父亲吵了一架。吵得很凶。他说这些东西违法,我父亲说这些东西不违法,只是不太好看。他说不太好看就是有问题,我父亲说你还太年轻,不知道什么叫生存。那场架吵完,他把自己的办公室锁了三天。三天后他出来,跟我父亲提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说,他可以继续为顾氏服务,但从那天起,他只做一件事——把那些‘不太好看’的业务,一个一个拆掉。不是替顾氏遮掩,是替顾氏清理。我父亲答应了。”
  
  顾晓曼停了一下。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林微言脸上。目光很稳,稳得像一本摊开的书,你翻不翻,它都在那里。
  
  “你知道我父亲为什么答应吗?不是因为沈砚舟有多厉害。是因为我父亲发现,他用了三十年建立的顾氏,确实有很多‘不太好看’的东西。这些东西像老房子的白蚁,看不见,但一直在啃柱子。他想清理,但清理需要一把刀。沈砚舟就是那把刀。刀是从外面来的,不沾亲不带故,砍下去不心疼。”
  
  “沈砚舟知道自己是刀吗?”
  
  “知道。从第一天就知道。”顾晓曼的声音变得很低,低得像古琴最末那根弦被拨了一下,“但他没有选择。他父亲的病需要钱。那些钱,他靠做普通律师一辈子也赚不到。他把自己卖了五年。五年里,他替顾氏拆掉了十几个‘不太好看’的业务,每一次都得罪人。得罪同行,得罪客户,得罪顾氏内部的老臣。有人在行业里放话,说他是顾氏的狗。有人给他的律所寄过死老鼠。有一次他在停车场被人堵住,三个人围着他,问他是不是不想活了。他回家换了件衬衫,第二天照常上班。”
  
  林微言的手指从桌沿上滑下来,落在膝盖上。膝盖上放着她的包。包里有一本书——《花间集》。她今天出门前往包里放了这本书,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知道了。有些东西你带着,不是因为要用,是因为带着它,你的手有地方放。
  
  “这些事,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不能说。”顾晓曼说,“那份协议里有一条保密条款。五年内,他不能向任何第三方披露与顾氏合作的任何细节。包括你。”
  
  林微言看着桌上那盘凉拌莴笋。莴笋片薄得透光,叠在一起,像一层一层的纸。纸能写字,也能把人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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