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晚清的几场战争 (第2/2页)
他径直走到讲台中央,放下讲义,却没有立刻打开。
他那双总是透着沧桑与睿智的眼睛,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的面孔,目光如同深秋的潭水,平静之下,是看不见底的沉重。
“昨日音乐课,方先生教你们唱了《松花江上》。”
谌先生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在寂静的教室里,每个字都清晰可闻,“那歌声,想必诸位都还记着。
那是离丧之音,是血泪之泣。
其悲也深,其痛也切。”
他顿了顿,似乎在倾听那依然回荡在空气中的无形旋律,又像是在掂量接下来话语的分量。
“然而,同学们,哭泣与悲歌,可以宣泄情感,可以凝聚人心,却不能代替思考。
眼泪或许能冲淡一时的悲痛,却冲不散历史的迷雾,冲不开现实的困局。
今日,我们不唱悲歌,我们重回历史。
回到那比‘九一八’更早,却也与今日之国难,有着千丝万缕、甚至可称源头关系的岁月——第二次鸦片战争,与庚子国变,八国联军之役。”
“翻开课本,到第二十六章。”
谌先生的声音陡然变得冷峻,如同出鞘的利刃,划破了教室里粘稠的悲伤气氛。
“我们今日,不谈风月,不谈诗词,只谈血与火,愚昧与狂妄,失败与屈辱,以及,这屈辱背后,那更为致命的东西——文明的坠落与时代的错位。”
他转身,用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写下两行字:
“闭关自守,自绝于世界。
“仇洋排外,自毁于愚顽。
笔锋犀利,力透板背。
“咸丰六年,西元1856年,英法以‘亚罗号事件’、‘马神甫事件’为借口,再启战端,是为第二次鸦片战争。”
谌先生的讲述开始了,没有慷慨激昂的渲染,只有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叙述,但每一个细节,都带着血淋淋的重量。
“广州陷落,叶名琛被俘,客死加尔各答。
英法联军北上,陷大沽,逼天津,兵临北京城下。
咸丰帝仓皇北狩热河,留下恭亲王奕䜣收拾残局。
圆明园,那座凝聚了东西方能工巧匠智慧、被誉为‘万园之园’的绝世瑰宝,被付之一炬,大火三日不灭。
断壁残垣,至今仍在西郊泣血。”
他描述了谈判桌上的屈辱,描述了《天津条约》、《北京条约》的签订,描述了九龙司的割让,巨额赔款,公使驻京,内地传教、游历、通商权利的丧失……
“这不仅仅是一城一地的得失,一笔赔款的轻重,”
谌先生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石,“这是天朝上国的迷梦,被西方列强的坚船利炮,彻底、无情地击得粉碎。
一个自诩为世界中心的古老帝国,被强行拖入了它曾经鄙夷的、以西方为主导的近代国际关系体系,并且是以最屈辱、最被动的姿态。”
“然而,”
谌先生话锋一转,目光更加锐利,“比战场上的失败更可怕的,是失败之后,整个统治阶层、乃至相当一部分士大夫阶层,那种冥顽不灵的傲慢与近乎愚蠢的自我欺骗。
他们将失败归咎于‘奇技淫巧’,归咎于‘夷人性情犬羊’,唯独不肯正视自身在制度、技术、思想层面的全面落后。
洋务运动,搞了三十年,‘师夷长技以制夷’,学的是什么?
是造枪炮,是建船厂,是开矿设局。
这固然是进步,然其核心,依旧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骨子里,还是认为我们的纲常伦理、祖宗成法,是优于西方的,只需借用西方的‘器’,便可维护我们的‘道’。
‘西学为用,中学为体’,此八字,看似折中稳妥,实则为后来的全面溃败,埋下了最深远的祸根。”
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谌先生沉痛而清晰的声音,和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
林怀安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他想起生物课上胡先生剖析“天演论”流弊时的冷静,此刻谌先生剖析这段历史,其冷酷与深刻,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不是在讲述故事,这是在解剖一具庞大而腐朽的躯体,寻找其病入膏肓的病灶。
“于是,时间来到了光绪二十六年,西元1900年。”
谌先生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愤怒与悲哀交织的震颤,“慈禧太后与一班顽固派王公,在经历了甲午惨败、戊戌变法夭折、列强瓜分狂潮之后,非但未有清醒,反而在一种绝望与狂躁混合的、近乎病态的心理驱使下,将希望寄托于‘刀枪不入’的义和拳,悍然向十一国宣战!
围攻东交民巷使馆区,杀洋人,毁教堂,杀教民……
将愚昧、排外、迷信与政治投机,发挥到了极致!”
“结果呢?”
谌先生猛地提高了声音,手指重重敲在黑板上“庚子国变”四个字旁,“八国联军,两万余众,长驱直入,攻陷北京!
慈禧挟光绪帝,仓皇西逃,美其名曰‘西狩’。
北京城,天子脚下,首善之区,再次沦为列强铁蹄下的屠宰场与游乐场!
抢掠,屠杀,奸淫,无恶不作!
从皇城宫苑到王府宅第,从官府衙门到商铺民宅,无一幸免!
联军司令部竟厚颜无耻地特许士兵公开抢掠三日!
中华千年文明积累之无数珍宝、典籍、文物,或被毁,或被掠,流失海外者,不可胜计!
此乃我中华文明空前之浩劫!
奇耻大辱,莫此为甚!”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胸膛剧烈起伏,仿佛那百年前的冲天火光与淋漓鲜血,就在眼前。
台下的学生,早已听得血脉贲张,拳头紧握,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刘明伟眼睛瞪得血红,马文冲脸色铁青,连一向矜持的周世铭,也紧抿着嘴唇,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