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学唱《松花江上》 (第1/2页)
方文慧先生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几十张年轻的面孔,那目光中有温柔,有痛惜,更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在琴凳上坐下,深吸一口气,将双手轻轻放在了黑白琴键上。
“同学们,”
她的声音响起,不同于往日的清亮圆润,带着一种压抑的、沙哑的磁性,“在正式上课前,我想先请大家听一首歌。
这首歌,没有正式发表,没有广为传唱,甚至,它的曲谱还不算十分完善,它的词句,也未必符合音律的严苛。
但,它来自一位背井离乡的东北流亡学生的血泪心声,是他在颠沛流离、思念故土、悲愤难抑的夜晚,含着热泪写下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些:
“今日,是‘九一八’国难两周年后的第三天。
让我们暂时放下书本上的音符,来听一听,这来自国土沦丧之地的、最真实、也最痛楚的声音。”
话音落下,她修长而有力的手指,按下了琴键。
没有华丽的引子,没有复杂的和声。
一段简单、沉郁、如泣如诉的旋律,从琴键上流淌出来。
前奏很短,带着浓郁的北方民间曲调色彩,旋律线蜿蜒下行,仿佛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又像是呜咽的寒风,刮过荒芜的田野和冰封的江河。
方先生开口唱了起来。
她没有用她擅长的、经过训练的、圆润的美声唱法,而是用一种近乎本能的、带着胸腔共鸣的、嘶哑而深情的嗓音,唱出了第一句: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那里有,森林煤矿,
还有那,漫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敲击在每个学生的心上!
那歌词,是那样朴实,朴实得就像是任何一个离乡背井的游子,在最深沉的乡愁中,对故乡最寻常、也最刻骨的回忆。
森林,煤矿,大豆,高粱……这些东北大地上最寻常不过的物产,此刻在歌声中,却成了故乡血肉的一部分,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梦里才有的景象。
林怀安的心猛地一紧。
他想起了在北平街头见过的那些东北流亡学生,他们衣衫单薄,面容憔悴,在寒风中演讲、募捐,唱着悲愤的歌,眼中是化不开的哀愁与不屈的火焰。
以前,他对他们的苦难是同情的,但那同情或许隔着一层。
而此刻,这平实到极点的歌词,配上这哀婉到骨子里的旋律,瞬间将那份苦难,拉到了眼前,化作了可以触摸的、具体的痛楚。
琴声继续,旋律变得更加哀伤、缠绵,仿佛一个人在无尽的寒夜中,对着远方,低声倾诉,泣不成声: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那里有,我的同胞,
还有那,衰老的爹娘……
‘九一八’,‘九一八’,
从那个悲惨的时候,
脱离了我的家乡,
抛弃那无尽的宝藏……”
“九一八”!
这个日期,以歌词的形式,以如此直接、如此血泪的方式,被唱了出来!
不再是报纸上冰冷的日期,不再是纪念仪式上沉重的符号,而是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让人“脱离家乡”、“抛弃宝藏”的、充满罪恶和痛苦的时间节点!
方先生唱到“九一八”三个字时,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哽咽,那不是一个歌唱家在表演,而是一个灵魂在控诉,在泣血!
“流浪!流浪!
整日价在关内,流浪!
哪年,哪月,
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
哪年,哪月,
才能够收回那无尽的宝藏?”
“流浪!流浪!”
这两个词,被重复着,旋律在几个简单的音符上盘旋、重复,像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在旷野中漫无目的地徘徊,又像是一个绝望的灵魂在反复叩问苍天,却得不到任何回答。
那旋律中的无助、悲凉、对前途的渺茫,几乎要溢出琴声,将整个教室淹没。
林怀安感到眼眶发热,鼻子发酸。他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周围,已经隐隐传来女生压抑的啜泣声,不少男生也红了眼眶,死死咬住嘴唇。
刘明伟更是早已泪流满面,肩膀微微耸动。
马文冲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紧抿的嘴角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激荡。
就连平日里最是严肃、最讲究理性的周世铭,此刻也微微仰着头,望着天花板,喉结不住地上下滚动,仿佛在极力吞咽着什么。
琴声在这里,进入了一段短暂的、几乎凝滞的间奏,只有几个低音和弦在沉重地敲击,仿佛凝固的悲痛,又像是在积蓄力量。
然后,方先生猛地抬起头,泪水已经滑过她清秀的脸颊,但她的眼神却陡然变得无比锐利,仿佛有两团火焰在燃烧!
她的手指重重落下,琴声骤然变得激昂、悲愤,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如同受伤的猛兽发出震天的怒吼!
歌声也随之变得高亢、铿锵,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呐喊:
“爹娘啊,爹娘啊,
什么时候,
才能欢聚在一堂?!”
这不再是低回的倾诉,这是血泪的控诉,是撕心裂肺的呼唤!
对爹娘的思念,对团圆的渴望,在此刻与国仇家恨融为一体,化为最直接、最惨痛的情感喷发!
最后一段,旋律在悲愤的最高点反复回旋、攀升,充满了不屈的意志和近乎绝望的期盼:
“哪年,哪月,
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
哪年,哪月,
才能够收回我那无尽的宝藏?
爹娘啊,爹娘啊,
什么时候,
才能欢聚在一堂?!!”
歌声在最后一个高昂的音符上戛然而止,方先生的手指重重按在琴键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和弦轰鸣,余音在寂静的教室里回荡,久久不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