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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川修

第一百六十七章 川修 (第1/2页)
  
  听得“蓬莱八仙”之名,陕修中那身着锦蓝劲装的翘楚姜瓖,不由逸出一声嗤笑:
  
  “我当谁这般大张旗鼓,原来是你们‘流浪八人团’!”
  
  围观修士中,立刻响起低低的附和笑声。
  
  郑成功越听越奇怪:
  
  “不是八仙吗,怎么又成流浪八人团了?”
  
  他们到底有多少个绰号。
  
  杨英为他解释:
  
  “少主有所不知。寻常修士纵无官身,遇官府征召亦须应命。”
  
  “但这八人性喜自在,不耐拘束。”
  
  “偏偏他们修为精进颇速,山东官府每逢急务征辟,总寻不着人影。”
  
  “尤是崇祯十四年,鲁地儒修聚众冲击布政使司衙门,官府连发烽火急令召附近修士驰援。”
  
  “他们恰在那时扬帆出海,先去辽东与周将军斗法论道,又转向东瀛游历。”
  
  “自此,山东官方便明令禁止此八人再入鲁境。”
  
  言语间,扮作何仙姑的女子翩然出列,朗声吟道:
  
  “烟霞为伴云为裳,何必簪缨束肺肠?若向丹墀折腰去,当年何苦觅仙方!”
  
  她眸光澄澈,环视众人道:
  
  “若修得道法神通,却仍要在官场中汲汲营营、曲意逢迎,这‘仙’,我看不修也罢。”
  
  此时,晋修亦走出一人,乃晋中俊彦傅山。
  
  “只顾逍遥,罔顾大义,也配来此修士大会?待见了周尚书,尔等有何颜面相对?”
  
  八仙中铁拐李拎着酒壶,踉跄两步上前,嘿嘿笑道:
  
  “非也,非也——这英雄大会广邀四十岁以下修士,我等年岁皆符;官府禁的是我等入山东,可此地是福建,我等来得合情合理。”
  
  背负双剑的吕洞宾亦缓声道:
  
  “我与同僚云游四方,非止游山玩水,更为历练心性。途遇民苦,亦常施术解厄。既利修行,亦惠百姓。”
  
  他目光扫过晋、陕众人:
  
  “敢问似诸位这般,执著于门前先后之私争,又于大义何益?”
  
  蓝采和挎着花篮,撇嘴接道:
  
  “为祸地方的贼修未除尽,修为也不过胎息四层,哪来的脸指责旁人?”
  
  姜瓖眉峰一挑,直刺吕洞宾背上双剑:
  
  “《小术通识》载术三百,却无一门是剑法。难不成背两把铁器,阁下便真当自己是剑修了?”
  
  韩湘子玉箫轻转,悠然叹道:
  
  “俗谚云‘狗咬吕洞宾’,不想今日竟亲见其景。”
  
  曹国舅轻抚玉板:
  
  “我等行事,但求心安理得。纵有官府禁令在前,亦不曾损人利己、祸乱乡里。今日此来,不过以武会友,诸位又何必恶言相向?”
  
  蓝采和俏皮接口:
  
  “就是!咱们好事做了一箩筐。不像有些人,堵着山门比谁嗓门大。”
  
  “简直莫名其妙。”
  
  张煌言冷声开口,目光如铁扫向八仙:
  
  “诸位早不现、晚不现,偏待我将过山门时,以箫声乱我术法。若无尔等干涉,此刻安然入门,又何来眼下纷争?”
  
  几方语锋愈发锐利。
  
  八仙出身梨园,极擅争辩;
  
  加上没理也不饶人的个性,不过片刻,便挑得陕修、晋修怒火冲冲。
  
  不知谁先喝出一声“动手!”,八仙身形齐动,宛若云霞流散,直向山门掠去。
  
  晋修与陕修各施术法阻拦——既拦八仙,也拦对面。
  
  张煌言、钱肃乐等十余名浙修则从容退至数丈之外,只以灵光罩护体,避开纷乱气劲。
  
  林地边缘的吴修、粤修、桂修、赣修……等,则一副作壁上观的姿态。
  
  一时间,山门前灵光迸溅、风雷隐隐,叱喝与破空声充斥耳道。
  
  郑成功望着眼前突生的混战场面,不禁喃喃:
  
  “这修士大会……与我想象中好不一样。”
  
  他原以为同辈修士相聚,或当品茶论道,或当切磋较技,总该有几分清雅气象。
  
  岂料眼前这般喧腾斗狠,直如市井江湖争锋,相去甚远。
  
  “人性本有群聚之分。”
  
  侯方域平静解释:
  
  “今大明外无强敌,内则难免依地域、师承各成脉络。昔有浙党、阉党,今亦有陕修、晋修、鲁修、吴修、粤修之别。自古皆然。”
  
  李香君柔声接道:
  
  “不止如此,自崇祯四年‘罢儒尊道’以来,天下崇尚道学,旧时礼教拘束极为松弛。”
  
  “尤其年轻一辈相交,多不循往日虚礼,言谈行事皆直截许多。”
  
  杨英也补充说:
  
  “加之道家本倡豁达自然,若有分歧,便以术法相见高下——大都极有分寸,至多伤而不死。少主放宽心,只当在戏院看戏便是。”
  
  郑成功放下心来。
  
  本以为是一场鲁修八仙与陕修、晋修之间的三方混战,郑成功正待细看时——
  
  两个沉凝如铁的字音,毫无征兆响起。
  
  并非响彻耳畔,而是轰然炸开在每个人的脑海内:
  
  “丢人。”
  
  不含怒气,却透着彻骨的失望。
  
  即将交手的鲁修八仙、陕修姜瓖一众、晋修傅山等人,乃至作壁上观的浙修张煌言、钱肃乐,俱是身形一滞。
  
  法术将发未发,灵力将凝未凝,齐齐循声扭头。
  
  林木掩映的小径深处,缓步走出二十余众。
  
  为首者,是一位年逾古稀的老妪:
  
  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手中拄着根通体黝黑、顶端雕作鸠鸟形的木杖,杖身纹理似天然又似蕴藏箓文。
  
  眉间皱纹深镌,眸子却不见浑浊,有股历经沧桑、执掌生杀的不怒自威之气。
  
  不仅如此,老妪身后跟随的二十多名年轻人,装束打扮亦与中原、江南修士迥异。
  
  或身披锦绣罗袍,彩线绣满繁复的巴渝图腾与夔纹;
  
  或戴着脸谱,似是川剧“变脸”的行头;
  
  更有一人全身素白,面带悲戚,手持白纸哭丧棒;
  
  另一人通体玄黑,神色冷峻,手提一条乌沉沉的锁链。
  
  形制与民间传说中“黑白无常”的勾魂索、哭丧棒一般无二。
  
  整体望去,这行人画风奇诡,在泉州明丽的山水间,平添幽邃莫测的阴森。
  
  浙修翘楚张煌言凝目注视,面色陡然凝重:
  
  “川修。”
  
  为首老妪听到了张煌言的话,手中鸠头杖朝地面轻轻一顿。
  
  “咚。”
  
  并不震耳,却仿佛敲在张煌言的心头。
  
  距离老妪足有百余步开外。
  
  浙修众人方才为抵御流矢而撑起的十余面【灵光罩】中,位于最外侧的一面,毫无征兆地应声碎裂!
  
  满场皆寂。
  
  无论此前如何气盛张扬的年轻修士,望向老妪的目光,均充满惊骇。
  
  “太平饭食得饱了,安生日子过得多了,才能学猢狲般撒泼撕咬。”
  
  老妪平静地扫过晋、陕、鲁、浙诸修,比起看意气风发的年轻才俊,更像在看不成熟的孩童胡闹。
  
  “照我说,你们这一大帮子,都该送去酆都……深洞内,有的是挖不完的硬土、凿不穿的坚岩……呵呵,给仙朝出份实在力气,总比耍猴戏强。”
  
  话音甫落,她佝偻的身躯微微挺直。
  
  强横的气息毫无保留地席卷。
  
  距离最近的陈贞慧、方以智等吴修首当其冲。
  
  冒襄双眼睁大,骇然低呼:
  
  “莫非您是……秦将军?”
  
  “大修士秦良玉?”
  
  崇祯赐法以来,天下修士如过江之鲫。
  
  但能突破重重关隘,抵达胎息七层以上境界、被公认为一方巨擘的“大修士”,满打满算,不过二十人。
  
  其中四位,常年坐镇四川酆都,督办国策【阴司定壤】。
  
  秦良玉便是其中之一。
  
  秦良玉本是四川石柱宣抚使马千乘之妻,土司世家出身,自幼不喜女红,酷爱骑射武艺,胆略过人。
  
  万历二十七年,随夫出征播州,平定杨应龙叛乱,初露锋芒。
  
  夫亡后,她以一介女流之身,代领夫职,执掌石柱宣抚司印信,抚恤军民,威望日隆。
  
  天启元年,后金窥边,京师震动。
  
  秦良玉散尽家资,亲率麾下“白杆兵”千里北上勤王,血战浑河。
  
  白杆兵悍不畏死,令八旗劲旅亦为之胆寒,从此白杆兵与秦良玉之名威震天下。
  
  天启七年,四川永宁宣抚使奢崇明叛乱,围困成都,全蜀震动。
  
  又是她提兵溯江而上,先复重庆,再破叛军,平定西南。
  
  崇祯二年,黄台吉绕道蒙古入寇,兵临北京城下,她再次毅然率军驰援,于京师外围与敌激战,立下赫赫战功,名动朝野。
  
  正因其忠勇功勋,崇祯三年,她成为最早一批接触“种窍丸”的地方重臣。
  
  彼时的秦良玉,已为年过六十的老妪。
  
  众所周知,凡年过四十者,气血衰败,根骨趋于固化,修炼进境通常逊于年轻人。
  
  于是在大明修士圈,便有了心照不宣的划分:
  
  四十岁以下,且在崇祯八年前后服食种窍丸者,被视为潜力无限的“年轻一辈”;
  
  而四十岁以上,尤其在崇祯八年后才得以服药修道者,则多被归为“老年修士”。
  
  这类修士的修炼速度普遍迟缓,吃灵米亦是事倍功半。
  
  例如当朝阁老成基命,早在崇祯二年便得赐丹药。
  
  二十年苦修至今,也不过停留在胎息三层。
  
  而秦良玉,偏偏成了最不可思议的例外。
  
  她以六十高龄服药入道,修炼速度非但不比年轻人慢,更是在两年前,一举突破胎息七层关隘,正式晋身当世高修。
  
  加上沙场百战的经验,以及麾下白杆修士团的合击战法,其民间排名仅次于“东儒西温,南水北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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