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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与记忆(二)

梦境与记忆(二) (第1/2页)
  
  我叫■■■。
  
  当这个名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感到一阵荒谬的陌生感,仿佛在呼唤一个早已死去多年的人。
  
  我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触感年轻,皮肤光滑,没有胡茬,也没有风霜刻下的痕迹。
  
  可镜中的倒影早已碎裂,我只能从水洼的浮光里瞥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棕色的短发凌乱地贴在额前,一双眼睛宛如彩虹,里面盛满了连自己都读不懂的疲惫。
  
  我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外衣,袖口磨损,沾着不知名的污渍。
  
  这具身体属于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现在是我的了。
  
  然而那个蓝头发的孩子听到之后,眼睛却亮了起来,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了不起的承诺。
  
  她仰着小脸看我,湛蓝色的瞳孔清澈得能映出整个世界。
  
  也映出我此刻茫然又狼狈的模样。
  
  她的头发是那种罕见的、像深海漩涡般的蓝,微微卷曲,用一根褪了色的发带松松束在脑后。
  
  脸颊还带着孩童特有的圆润,但下巴已经显露出一点尖俏的雏形。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裙子,裙摆沾了灰,袖口有磨损后细心的缝补痕迹。
  
  “阿伊杰。”
  
  我试着叫她的名字,这两个音节从舌尖滚落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好像我曾在很久很久以前,这样叫过她。
  
  心里某个角落轻轻颤了一下,像被羽毛搔过,痒而微痛。
  
  我为什么会记得这个名字?
  
  又为什么会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孩子产生这种近乎本能的熟悉感?
  
  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但我没有时间深究。
  
  很久很久以前。
  
  她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干净得像初雪,没有杂质,没有防备,就这么坦然地、全然地绽放在一片废墟之中。
  
  我的心被那笑容烫了一下,忽然有些慌。
  
  我配得上这样的信任吗?
  
  她把那个坏掉的玩具塞进我手里,是一个木头刻的小狐狸,少了一只耳朵,尾巴也断了半截。
  
  木头的纹理已经被摩挲得光滑温润,显然是被主人长久地、珍惜地握在掌心。
  
  我看着那只残缺的狐狸,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痛感来得突兀而尖锐,仿佛那断裂的尾巴不是木头的,而是从我记忆深处某根神经上硬生生扯下来的。
  
  我握紧它,粗糙的木刺扎进掌心,轻微的刺痛让我清醒。
  
  我不能沉溺在这种无端的情绪里,眼前还有一个孩子需要我带走。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她又问了一遍,语气轻快得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
  
  可那双蓝眼睛深处,有一闪而过的、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丝被她努力藏好的不安。
  
  她真的相信爸爸只是出远门了吗?
  
  还是说,她只是选择相信这个她能接受的解释?
  
  我心里涌起一股酸涩的怜惜。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喉咙发紧,舌尖泛苦。
  
  我总不能告诉她,你爸爸变成了一团扭曲的黑色怪物,然后被一个戴面具的少年一剑斩杀,灵魂被一个巨大的齿轮车轮收走了。
  
  那个画面再次撞进脑海:喷溅的金色血液,碎裂的黑紫水晶,男人最后望向虚空的眼神。
  
  那里没有帝王的高傲,也没有骑士的凛然,只有一片沉甸甸的、属于父亲的绝望。我的胃部一阵抽搐。
  
  我不能这么告诉她。
  
  她还不到我的脖子那么高。
  
  我低头看她,她正仰着脸等待答案,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
  
  这么小的一个生命,该如何承受那样残酷的真相?
  
  “爸爸出远门了。”■■■说道,半蹲下来跟她平视。
  
  这个动作让我瞬间矮了下去,视线与她齐平,世界仿佛也缩小到只剩她澄澈的眼眸。
  
  “他让我来接你。”我声音干涩,但努力让它听起来平稳。
  
  这是我说的第一个谎。罪恶感像冰冷的蛇,沿着脊椎缓缓爬升。
  
  阿伊杰歪了歪脑袋,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我在那片干净里看到了自己肮脏的倒影。
  
  一个满心困惑、背负着不明过往、甚至可能手染她父亲鲜血的陌生人。
  
  她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小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权衡我话语里的可信度。
  
  然后,很郑重地点了点头:“那好吧,不过你要答应我,等爸爸回来了,我们要一起去南边的集市买新的玩具。”
  
  她伸出小指,眼神里带着一种仪式般的庄重。
  
  “好。”
  
  我伸出小指,勾住她那细细的、冰凉的手指。
  
  这是我说的第二个谎。
  
  指尖相触的瞬间,我仿佛签订了一个无法回头、也注定无法完全履行的契约。
  
  南边的集市?
  
  在这片荒芜的、天空都被烧成苍白的废墟里,真的还存在那样热闹平凡的地方吗?
  
  我不知道。但我必须答应。
  
  那座城堡已经死了。
  
  我在大厅里站了不过一刻钟,就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一点。
  
  不仅仅是视觉上的破败,更是一种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的、沉甸甸的“死”的气息。
  
  墙壁上爬满了黑色的裂纹,那些裂纹里渗出淡淡的紫色光晕,像是某种正在缓慢腐烂的血管,还在做着最后的、无意义的搏动。
  
  空气中原本浓郁的黑魔法味道,此刻也掩盖不住更深处传出来的腐败气息。
  
  那是木头霉烂、织物腐朽、或许还有食物变质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属于一个已经彻底崩塌、被时间遗弃的庇护所。
  
  我不知道那个中年男人。
  
  那个威严如帝王、又温柔如骑士的男人,把阿伊杰独自留在这里多久了。
  
  也许一天,也许一个月,也许更久。
  
  想到这里,一股无名的怒火夹杂着寒意窜上心头。
  
  他怎么敢?
  
  怎么敢把这么小的孩子独自丢在这座正在死去的巨大棺椁里?
  
  即使有荧光星辰,有充足存粮,但这无处不在的寂静和衰败,本身不就是最锋利的刀子吗?
  
  她好像完全不在意,只是拉着我的手,像个小导游一样给我介绍这座即将坍塌的城堡。
  
  她的手很小,紧紧攥着我的三根手指,传递过来依赖的温度。
  
  这温度让我心头发软,也让我肩头沉重。
  
  “这里是爸爸的书房,他以前每天晚上都坐在这里看书,看到很晚很晚。”
  
  她推开一扇虚掩的门,里面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大部分已经空了,少数几本书歪倒着,覆满灰尘。
  
  书桌上有一盏水晶灯,灯芯早已熄灭。
  
  “这里是厨房,爸爸做饭超难吃的,但是他做的布丁很好吃。”
  
  厨房里器具齐全,但冰冷没有烟火气。
  
  我仿佛能看到一个高大的、或许并不擅长家务的男人,手忙脚乱地为女儿准备食物,最后端出一碗可能焦糊、但满怀爱意的布丁。
  
  心里的恨意,忽然就淡了一些,化成了更复杂的、沉郁的东西。
  
  “这里是我的房间!你看,天花板上是爸爸给我画的星星,他说这些星星永远不会灭。”
  
  她的声音在这里变得格外明亮,带着炫耀和珍视。
  
  我抬头看向天花板,那些用荧光魔法绘制的星辰确实还在微弱地亮着,在一片昏暗中执着地散发柔光,像是一个父亲留给女儿最后的、倔强的守护和诺言。
  
  在整座城堡都在死去的时候,只有这几颗星星还在拼命活着。
  
  我忽然理解了那个男人。
  
  他不是抛弃,他是在用自己所能想到的一切方式,为女儿争取多一点时间,多一点光明,哪怕自己可能再也回不来。
  
  “该走了。”■■■说道。
  
  我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从一个刚经历天地毁灭、又目睹生离死别的人口中说出来的。
  
  但这平静之下,是急速冻结的决断。
  
  这里不能久留,无论是逐渐崩塌的建筑,还是可能循迹而来的危险,都不是这个孩子应该面对的。
  
  阿伊杰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闹脾气,只是跑回房间抱了一个小布包出来,里面塞了几件衣服和一本翻了无数遍、边角都起毛的故事书。
  
  她太听话了,听话到让我觉得不安。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被困在这座死寂的城堡里不知道多久,见到一个陌生人来接她,居然不问原因、不哭不闹,只是乖乖收拾东西跟着走。
  
  除非,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突然的离别。
  
  除非,她早就知道有些问题不该问,有些答案她承受不起。
  
  这个认知让我胸口发闷。
  
  她本该在父母怀里撒娇胡闹的年纪,却过早地学会了沉默和接受。
  
  我牵着她的手走出城堡大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是某根承重梁终于断裂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天花板上的星星,终于灭了。
  
  最后一点来自父亲的、具象化的守护,也湮灭在了尘埃里。
  
  我握紧了她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份逝去的光,攥进自己的掌心。
  
  城堡外面是一片荒原。
  
  天空还是那种被焚烧过的苍白,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放在一个巨大的窑炉里烧过一遍,烧干了所有的颜色,只剩下一层惨淡的灰烬,均匀地涂抹在视野所及的每一寸上方。
  
  风很大,带着哨音,卷起地面的沙尘和细碎砾石,打在脸上生疼。
  
  我下意识地把阿伊杰拉到身后,用自己比她宽阔许多的背脊替她挡着风沙。
  
  沙粒刮过我的颈侧和耳朵,留下细微的刺痛。
  
  这具身体似乎并不十分强壮,但保护一个孩子的本能压过了一切不适。
  
  “■■哥哥,”
  
  阿伊杰从我的身后探出脑袋,蓝色的发丝被风吹得狂舞,几缕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阿伊杰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却依然清晰。
  
  “我们现在去哪里呀?”
  
  我沉默了很久。
  
  去哪里?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我最后的记忆是一片崩碎的天空和一张没有表情的苍白面具,然后我就站在了这座城堡里,拥有了“■■■”这个名字和一个需要我守护的孩子。
  
  前路是未知的荒原,身后是湮灭的过去。
  
  我像是被人粗暴地塞进了一个故事的中段,没有序章,没有预告,只给了我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和一个不能辜负的人。
  
  迷茫像荒原上的风一样无孔不入,但我不能让它显露出来。
  
  “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
  
  我最终给出了这个模糊得连自己都骗不了的答案。
  
  安全的地方?
  
  这世上还有真正安全的地方吗?连那样强大的城堡和它的主人都倾覆了。
  
  阿伊杰却像是得到了什么确切的承诺一样,认真地点了点头,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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