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青莲化人 (第2/2页)
谢无咎转过头看她。
那丝狼狈已经不见了。面具重新扣回脸上,焊得死死的。
“苏姑娘,何必自欺欺人呢?”他慢条斯理地说,一边说一边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渊底的黑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人皇血脉已经填进了山河鼎。沈砚死了。这莲童是他留下的最后一点残余,能凝成人形已经是天大的造化。至于这个。”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这副肉身,这双眼睛,这条墨龙魂,现在都是我的了。”
“你放屁!”
霍斩蛟趴在渊壁上,硬生生挤出这三个字。每说一个字就吐一口血,但他不在乎。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牙咬得咯吱咯吱响。“主公不会死!他从来不算输!他留了后手!那滴泪,那株莲,那个娃娃,那就是他的后手!”
谢无咎瞥了他一眼。
只是轻飘飘的一眼,像看一只在案板上扑腾的鱼。
“霍将军,你能活到现在,是因为我不想脏了手。”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是因为你命硬。”
然后他不再理会霍斩蛟,转身走向青莲。
男童还伸着小手,等他抱。那双纯白色的眼睛里倒映出谢无咎的身影,干净的,毫无防备的。谢无咎弯下腰,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差一点就要碰到男童的脸颊。
“别碰他!”
苏清晏动了。
她的身体比脑子快。星象瞳废了,星图散了,记忆空了一大片,但她还是冲了上去。脚步踉跄,雪衣上全是血,头发也散了,狼狈得不像样子。但她冲上去的姿势,像一只护崽的母狼。眼里燃烧着熊熊怒火,谁也不能伤害她的孩子。
谢无咎头也没回。
他一抬手,无形的力量像一堵墙,把苏清晏震飞出去。苏清晏摔在地上,后背撞上一块碎石。疼得她眼前发黑,一口血差点喷出来。
但她没晕。
她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站起来。腿在抖,手也在抖,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但她站起来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杆永远不会折断的枪。
“他不是你的。”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是沈砚的。沈砚留下的。谁也别想抢走。”
谢无咎终于转过头看她。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冷了下去。那双黑瞳里涌动着什么,像渊底的黑水,翻腾着,咆哮着,随时都会冲垮堤岸。
“苏清晏,你忘了。”他一字一顿地说。“你也忘了。你连自己忘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你看看你的星图,你看看。”
他指向天空。
渊壁上方,那片被撕开的天幕里,苏清晏的星图虚影还在。但它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像是有人在一盏一盏地吹灭灯笼。那些曾经亮得耀眼的星辰,那些记录着她和沈砚之间所有牵绊的轨迹,正在不可逆转地消散。
“就算我不抢,你也守不住。”谢无咎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惋惜。“天机门的传人,山河鼎的守护者,最后连自己爱的人是谁都想不起来。你说,是你可怜,还是他可悲?”
苏清晏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不是怕。是恨。恨自己忘了,恨自己的星图变成了废纸,恨自己连沈砚长什么样都要靠着那张莲瓣画纸才能想起来。恨自己这么没用,连他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都保护不了。
她咬着嘴唇,咬出了血。咸腥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却压不住心口的疼。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奶声奶气的,带着刚睡醒的惺忪,从青莲的方向传来。
“你骗人。”
谢无咎猛地转头。
男童站在莲心里,小小的拳头攥着,鼓着脸。那双纯白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谢无咎,带着一种不属于孩童的坚定。
“你不是我爹。”他清清楚楚地说。“我爹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小小的手指,指着小小的胸膛。那里,有一颗和沈砚一模一样的心脏在跳动。
谢无咎的脸彻底沉了下去。
不是愤怒。不是忌惮。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藏在深水下的暗流,终于被人捅到了明面上。他盯着那个男童,黑色的瞳孔里翻涌着风暴。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冰冷,黑水河又开始翻腾起来,发出哗哗的响声。
然后,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男童弯下腰,又从青莲上摘了一片花瓣。他重复了刚才的动作,莲瓣化成素纸,手指在上面飞快地涂抹。这一次,他画得更快,更用力。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小嘴抿成一条倔强的弧线。
这一次,他画的是苏清晏。
雪衣,星眸,眼角有血,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弧线。头发散乱着,却依然挡不住那双眼睛里的光。画得惟妙惟肖,连她眼角那滴未干的眼泪都画了出来。
画完最后一笔,他抬起小手,把画纸往前一推。
画纸飘飘摇摇地飞起来,飞过谢无咎的头顶,飞到苏清晏面前。苏清晏下意识伸手接住。她的手指碰到画纸的瞬间,一股滚烫的热流从指尖冲进血脉,直直地撞进脑子里。
空白的那片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像是冻结了千万年的冰层底下,冒出了第一颗春芽。
她听见了一个声音。是沈砚的声音,带着穷书生特有的温吞,和一点点不好意思的酸气。
“苏姑娘,我这个人没什么出息,但我有一滴泪,能种一株莲。莲花开了,我就不走了。”
苏清晏攥紧了画纸。
眼泪夺眶而出。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画纸上,晕开了青色的墨迹。但她不管,只是死死地攥着那张纸,像是攥着全世界最后的希望。原来她没有忘。原来那些记忆一直都在,只是被藏在了最深的地方。原来沈砚真的没有骗她。他说过莲花开了就不走了,他真的做到了。
谢无咎看着这一幕,嘴角又勾了起来。但这一次,他的笑容里多了一丝货真价实的杀意。
“有意思。”他轻声说。“真有意思。既然莲童不认我这个爹,那就吃掉好了。”
渊底巨狼的黄金竖瞳猛地亮了。它猛地站起来,龇牙咧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谢无咎!”巨狼低吼一声,声音像闷雷滚过云层。“你想干什么!”
谢无咎头也没回。
“吃一株莲而已。”他轻描淡写地说,语气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顺便把这条老狼炖了,给我新养的崽子补补身子。”
他手指一握。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扑向青莲。那黑暗浓得化不开,带着吞噬一切的气息。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吞噬了。
男童站在莲心里,仰着脸,纯白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铺天盖地的黑暗。
他没有躲。
他只是转过身,看向渊壁上方,看向那片苏清晏正在熄灭的星图。张了张嘴。
奶声奶气的,带着哭腔。
“娘!”
苏清晏握着那张画着雪衣女子的莲瓣纸,跪在了地上。
她的心口,那颗她和沈砚一起埋下的星种,裂开了一条缝。
缝里透出一丝极淡极淡的青色光。
和青莲的光,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