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墨龙归渊(下) (第2/2页)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只剩下肩膀和头颅还残存着实质的身体。然后抬起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目光从谢无咎身上挪开。挪向渊壁上方。挪向那个穿着雪衣,死死捂着嘴,眼泪无声往下淌的姑娘。
苏清晏。
她的星象瞳已经烧到了极限,眼角裂开,血顺着脸颊往下流。她在算。用天机门所有的推演术拼命地算。算怎么把沈砚拉回来,算怎么打碎那层护鼎屏障,算怎么把那条已经熔进鼎身的墨龙重新抽离出来。但每一种算法,走到最后,都是一个结果。死局。
每推演一次,她就吐一口血。脚下的地面已经被鲜血染红了一片。
顾雪蓑留下的金色光点已经散尽了。那个总是半梦半醒的老方士,在说完他一天里第三句真话之后,化成了老槐树下的一件空灰袍。他说的第三句真话是什么来着?苏清晏拼命回忆。
“山河鼎,从来就不是用来镇压气运的。”
她忽然睁大了眼睛。
这话,和刚才巨狼说的话,一模一样。
沈砚看着她的方向,嘴张了张。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喉咙,声带,嘴唇,都在一点一点地化成光粒。但苏清晏读懂了他的嘴型。那三个字,他在心里对她说了无数遍,但嘴上从来不好意思说出口的三个字。
“活下去。”
然后,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
不是光粒,不是虚化后的什么能量残余。是一滴真正的,有温度的,带着咸味的眼泪。它从沈砚正在消散的眼眶里落下来,挣脱了山河鼎的恐怖吸力,穿过万丈深渊的虚空,穿过无数道碎片流光和狼嗥余音,轻轻地,稳稳地,落在无咎之渊冰冷的地面上。
落地的那一瞬间,整个渊底都安静了。
巨狼闭上了嘴。山河鼎的嗡鸣低了下去。谢无咎的微笑彻底消失了。连渊壁上的苍狼图腾,都停止了咆哮。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那滴泪没有渗进地面。
它生根了。
一根青翠的芽从泪滴落下的地方破土而出。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茎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舒展,拔高。金色的光芒从芽尖散发出来,驱散了周围的死气。在几个呼吸之间,一株含苞待放的青莲,从无咎之渊万年不见天日的死地上,长了出来。
花瓣一片一片地绽开。每一片花瓣都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莲心之中,蜷缩着一个男童。眉眼和沈砚小时候一模一样,闭着眼,睡得正沉。他的小胸脯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让青莲的花瓣跟着轻轻摇曳。
渊底巨狼的黄金竖瞳猛地缩成两条细线。
“人皇泪,青莲胎!”它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震惊,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这小子,竟然留了这么一手?这不可能!人皇血脉明明已经献祭了!”
山河鼎内,谢无咎腾地站了起来。
他脸上的优雅,从容,云淡风轻,在这一刻全都碎了。他死死盯着渊底那株青莲里沉睡的男童,黑色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情绪。
不是愤怒。是忌惮。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甚至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鼎腹内壁,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不可能!”谢无咎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手紧紧攥着,指节发白。“人皇血脉已经填进了鼎里。他不可能!”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那个男童缓缓睁开了眼。
一双清澈到极致的眼睛。瞳孔里没有黑色,没有金色,没有任何颜色。只有一片纯白的光。像是最干净的宣纸上,落下了天地间第一缕晨曦。
男童慢慢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万丈渊壁之上,看向那个只剩下最后一点残存意识的沈砚。
开口。
奶声奶气的,带着刚睡醒的惺忪。
“爹?”
沈砚最后一点意识,在听见这个字的时候,像被人狠狠揉了一把的宣纸,彻底皱成了一团。
什么情况?自己什么时候有了个莲藕里长出来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