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第137章 心有所属,意有所决 (第1/2页)
暮色垂落,漫过乞儿国皇宫的琉璃飞檐。
连日雨后的天,终于放了晴。晚风卷着御花园里晚开的桂香,穿过层层回廊殿宇,拂去了连日笼罩朝堂的紧绷沉郁。
可紫宸宫内,半点晚风暖意也无。
檀香静静缭绕,烟气纤细绵长,袅袅升上雕梁,散作无形的雾。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飞鸟振翅声,浅浅破开死寂。
毛草灵端坐于梨花木软榻之上,一身素色云水锦裙,鬓边只簪了一支极简的玉簪,褪去了往日朝堂议事时的华贵庄重,却依旧端得一身沉静风骨。
入宫十年,从青楼苟活的替身孤女,到执掌后宫、辅理朝政的一国凤主。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初入异世、惶恐无依、只能步步隐忍求活的毛草灵。
眉眼间的青涩怯懦尽数褪去,沉淀下来的,是历经风波后的从容通透,是看过权谋诡谲、历经战乱动荡后的笃定沉稳。只是此刻那双素来清亮通透的眼眸深处,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绪,淡淡的倦,淡淡的怅,缠绕不散。
案上摊放的,是方才内侍呈递上来的唐廷密函。
纸页规整,墨色端正,字字皆是天朝上国的堂皇温善,字字也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裹挟。
大唐皇帝亲下口谕,念她本是中土罪臣遗脉,阴差阳错远赴异域和亲,十载恪尽职守、安稳邦交、辅理邻朝有功。如今岁月安稳,边境无扰,特遣使者渡河西归,许她卸下和亲桎梏,重返长安,赐宅封爵,册为国后夫人,享一世荣华尊荣。
字字恩典,句句荣光。
放在十年前,这是她不敢奢望的归途。
放在初入深宫、步步维艰、数次身陷绝境的年月里,这是她心心念念、盼之不得的故土归期。
十年浮沉,一梦惊澜。
如今归途就在眼前,一纸诏令,便可拂去所有异乡漂泊、替身苟活、步步厮杀的过往,堂堂正正做回大唐朝堂认可的贵女,远离异域朝堂的纷争、后宫的算计、乱世的风雨。
安稳,体面,荣光,一应俱全。
可毛草灵望着那一行行熟悉的楷书墨字,心底翻涌的不是雀跃欣喜,只有绵长的茫然与酸涩。
十年光阴,足以改骨,足以定情,足以让萍水相逢的异乡,变成此生唯一归处。
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纸页,纸面纹路粗糙,带着异地笔墨的疏离感。
她低声轻笑一声,笑意极淡,浅浮在唇角,转瞬即逝,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怅然。
十年前的她,刚从现代车水马龙的繁华世界坠落,一朝穿越,沦为待宰的青楼弱女,身陷泥沼,命如浮萍。
那时的她,最怕的就是漂泊无依、命不由己。
最盼的,就是有一条堂堂正正的退路,能挣脱卑微泥沼,能安稳度日,能寻一处属于自己的归宿。
那时的长安,于她而言,是故土,是来路,是潜藏心底的念想,是绝境里唯一的精神寄托。
可兜兜转转十年,沧海桑田,人事皆非。
她早已不是那个无依无靠、惶惶求生的毛草灵。
长安依旧是那个盛世长安,繁华万丈,堂皇无双。
可她的家,早已不在那里。
“娘娘。”
身后传来一道低沉温和的男声,打破殿内长久的沉寂。
萧珩缓步走入殿中,玄色龙纹常服束得身姿挺拔颀长,墨发玉冠,眉目清俊深邃。褪去了白日朝堂之上的帝王威严,眉眼间只余小心翼翼的温柔,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忐忑不安。
今日唐使于大殿之上当众宣读圣谕,举国朝臣尽数在场,无人不知大唐欲召凤主归朝。
十日之约,如期而至。
所有人都在观望,所有人都在忐忑。
朝臣怕她归唐,弃乞儿国万里山河、千万子民于不顾。
百姓怕她离去,怕一朝凤主西归,山河再无安稳盛世。
而他,怕的是十年情深,终究抵不过故土恩义,怕枕边人一朝转身,从此山水不相逢。
帝王一生,执掌万里河山,手握生杀大权,从来杀伐果断、从无忐忑。
唯独在她身上,患得患失,寸寸卑微。
毛草灵闻声抬眸,目光落在来人身上。
十年相伴,朝夕相守。
眼前的男人,从最初的一见倾心、试探纵容,到后来的全然信任、深情托付,再到如今的荣辱与共、山河相依。
他见过她最狼狈卑微的模样,见过她身陷绝境的坚韧隐忍,见过她朝堂立论的果敢通透,见过她温柔悲悯的柔软心肠。
他知她来路坎坷,知她步步艰辛,知她藏在通透外表下的柔软与脆弱。
他护她十年,信她十年,予她无上尊荣,予她全权信任,予他身为帝王,所能给出的所有偏爱与纵容。
这十年,她从泥沼爬起,步步生花,从一无所有,到坐拥山河万民、满心牵挂,皆是此人成全。
毛草灵眼底的沉绪缓缓散去,染上一层温柔暖意,轻声开口:“陛下怎么来了?”
萧珩走到她身前,俯身落座,目光沉沉锁住她的眉眼,一瞬不移。他避开了案上的密函,仿佛只要不去触碰、不去提及,这场即将到来的别离抉择,便可以无限延后。
“朝堂琐事已毕,放心不下你。”
他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满朝文武,宫外万民,人人都在议论此事,朕怕你心烦。”
今日朝会散去,朝野哗然。
所有人都在猜测凤主心意。
有人说,大唐盛世荣华,远胜边陲小国,娘娘本就是中土之人,必然心系故土,定会择期归唐。
有人说,娘娘十载辅政,深耕这片山河,与陛下情深意重,早已是乞儿国的凤主,绝不会弃山河而去。
流言四起,人心浮动。
唯有他,不急不问,不逼不催。
他给她全然的自由,任由她思量,任由她抉择。
哪怕心底早已翻江倒海,哪怕恐惧别离深入骨髓,他依旧不愿用帝王身份、用山河万民、用十年情分,半分胁迫于她。
毛草灵看着他眼底深藏的忐忑,心底轻轻一叹。
世人皆道,她依附帝王,借帝王权势站稳脚跟,借盛世荣光成就传奇。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十年,到底是谁在救赎谁,是谁在依托谁。
是萧珩,给了她异世漂泊的底气。
是这片山河,给了她颠沛人生的归处。
“我无事。”毛草灵轻轻摇头,抬手将案上的密函缓缓卷起,指尖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疏离,“不过是一纸虚妄荣光,还扰不起我的心神。”
萧珩眸色微动,定定看着她:“灵儿可想好了?”
一句问话,压尽了所有忐忑与期盼。
他不问她走或留,只问她是否想好。
无论结局如何,他皆认。
若她心系长安,想要归故土、享荣华,他便亲自备车相送,散尽十年深情,成全她一生安稳体面,绝不纠缠,绝不怨怼。
若她心系此处,愿与他共守山河,他便倾尽余生,护她岁岁无忧,护她凤位永固,护她一世传奇。
毛草灵抬眸,迎上他深邃温柔的目光,眼底所有的迟疑、茫然、怅然,尽数沉淀,化作一片澄澈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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