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三章 :仁德 (第2/2页)
李克用怒哼一声,然後带着百余鸦儿军直奔西边火光。
沿着街道,身後的火把,将前路照得若隐若现,此刻李克用的内心怒火,不知为何,已然消散。
妻子那句「欲成王者,必要有海纳百川的胸襟。」,这一番话的确让李克用想了很多。
看着前方明暗不定的街道,李克用暗道:「在这个时候,我可不能迷路啊!」
此时,前方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显然安万金那小子已经带人奔到了这里。
直到又奔到一处坊门,李克用对守在坊上的几个披甲牙兵大喊:「开门!」
坊门很快打开,李克用将马槊递给了大义子李嗣源,然後抽出弓箭,直奔前方。
身後马槊、横刀、铁骨朵,鸦儿军百骑紧随其後。
而前方,安万金的葛萨兵也汹涌而来,喊杀声不绝。
「杀了李鸦儿!」
「退者,死!」
「进者,封妻荫子!」
但这些呐喊,转瞬之间便被更为激烈的兵击声给淹没了。
大量的沙陀部本兵已经反应过来,他们本就得了李克用的命令准备奔袭云州,所以早就甲马齐备、
在经过初次的慌乱後,这些沙陀武士连忙向着叛军的方向合围。
甚至葛萨部的武士也是游移不定的,他们虽然口中疯狂地嚷叫着,但只要李克用的大旗一出现,他们便会如同退潮一般散去。
很显然,他们虽然随安万金选择叛变,但骨子里依旧对李克用深深敬畏着。
见此,李克用更下决心,对前头狂吼:「安万金!李克用在此!有胆,就放马过来啊!」
若隐若现的黑暗中,忽然奔出一名骑将,举着丈八马槊,大喊:「投降吧,李克用!我们是敌不过朝廷的!」
喊完了,那骑将就又奔到了另一处街道,消失了。
李克用脸上怒色一闪,忽然举起弓,向着黑暗里就是一箭,然後就听一声惨叫从黑暗中传来。
就在这个时候,又一名骑将举着马槊奔了出来,他大吼:「我们安家一起随沙陀人奋战,什麽时候,沙陀人就成了你们朱邪家父子的了?为啥赐国姓的,是你们父子?」
借着火光,李克用一下就认出了此人,是萨葛部的安怀盛,其人骁勇,本是他沙陀的一员悍将。
可此刻竟然会举着马槊向自己冲来。
而不等李克用反应,那旁边的大义子李嗣源就举着马槊奔了上来,而对面的安怀盛也毫不畏惧,也撞了过来。
李嗣源不过十二岁,手持的马槊是他义父用的,与他的身形及为不相称。
可此刻,丈八马槊被他端着,横冲直撞,勇往无前!
而那安怀盛嘻嘻一笑,举着马槊轻松就将少年的突刺给荡开,也不反击,而是笑道:「好个汉子,武艺随你父亲学的?」
眼前这个李嗣源,安怀盛当然认识,此人本来其实是老帅的义子,只是後面被转给了李鸦儿,这人是真少年英才啊!
此刻,他大声夸道:「你小子晓得是我前来,还敢迎过来,胆量是真不小!速速逃命去!你还不是我的对手,再敢动手,我送你下阿鼻地狱!」
因为和朝廷的关系密切,佛教在沙陀人的精神世界中占据很重的一环。
即便是安怀盛这样的粟特人,也早早忘记了拜火教的传统,心身皆皈依於佛祖。
可李嗣源不管不顾,在错马之际,马槊一扫,就重重地打在了安怀盛的肩膀上。
安怀盛没想到这小崽子竟然还有这一招,一下被打下战马,正要起来,就被李嗣源用马槊指着喉咙。
这下子,安怀盛没话说了,只是恨恨往地上吐了一口吐沫,显然很是不服气。
就在这个时候,从黑里又奔出了四名骑士,因为都没戴面甲,所以很容易就分辨出这四人是兄弟。
这四人一出来,显然是要抢安怀盛的,可他们还没奔至,几乎是同一时间,四支箭矢破空而至,直接将四人胯下战马射翻。
射箭之人正是李克用,他没有下杀手,因为他晓得那些萨葛部的人也没有下杀手。
刚刚他们在黑处,自己在明处,所以他们要是用弓箭射自己,自己是绝难躲开的。
但他们没有,而自己又岂能下杀手?
看着被摔得鼻青脸肿的四兄弟,李克用大吼:「安福顺、安福庆、安福应、安福迁,我李克用带你们如兄弟,你们也要反我!」
那四将艰难爬起来,随後被奔来的沙陀骑士给按住了,但其中的安福顺还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大喊:「李鸦儿,降了吧!我们错判了形势,朝廷不允许我们割据代北,我们就是再不甘,又岂能和朝廷对抗?」
「如今我们还有机会,李招讨已经许诺了咱们,只要咱们弃械投降,就既往不咎!」
「天命在唐,不在沙陀啊!」
看着泪如雨下的安福顺,李克用心烦意乱,大吼:「闭嘴!我们只是让沙陀人有属於自己的天和草场,这有错吗?什麽天命在唐?」
「要不是我们沙陀三代死不旋踵,朝廷焉能存到现在?」
「就算是有天命,这天命也该轮到我们沙陀人了!」
此刻,李克用心中暴虐横生,拉起弓,就要将这些叛徒全部处死。
可一瞬间,妻子刘氏那温柔而又坚定的面孔,忽然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不行!他李克用要做王,沙陀人不能再死了!
杀死这些人除了泄愤,只会让萨葛部彻底倒向朝廷。
最後,李克用到底还是将弓箭放了下来,还对旁边的李存信说道:「把那边巷子里的安元信那小子给拖过来,他以为跑得快,我就不认得他了!」
李存信点头,纵马奔去那边巷子,不一会就拽着一个大腿中箭的少年郎到了这边。
至此,萨葛部安氏子弟,安元信、安怀盛、安福顺、安福庆、安福应、安福迁六人悉数在场,各个灰头土脸。
他们都晓得李克用的脾性,晓得自己是难逃一死的。
可那边,李克用却对黑暗处大喊:「安万金,你小子躲到什麽时候?什麽时候我沙陀人和老鼠一样?你还是我们沙陀人的子孙吗?」
片刻後,黑暗中走出三名武士,他们正是这一次发起叛乱的安万金、安金全、安金俊三堂兄弟。
原先萨葛部随李克用驻紮雄武的就只有五百骑,本来就人数不多。
当得知父亲那边整个部族都归正朝廷,安万金几个兄弟一想,决定还是发起叛乱,将李克用给拿下。
正如李克用不想沙陀人分崩离析,自相残杀,安万金他们同样也是这麽想的。
所以他们就想迅速拿下醉酒的李克用,然後逼降雄武这边的万余沙陀人。
而一旦断绝了老帅的後路,老帅最後也只能投降了。
这样,沙陀人就不用再死人,部落的权柄也会回到萨葛、安庆二部的手里。
这是最好的结局了。
不然你想怎麽样?难道真和朝廷不死不休?
谁都晓得,他们就是在赌,赌朝廷为了镇压中原的草军会对他们的割据默认。
而现在,他们赌输了,朝廷不愿意,那就认输好了!
干嘛要随老帅父子一起滑向深渊?
但安万金他们没料到,李克用醒的这麽快,也没想到他的牙兵那麽忠诚,一直把守着衙署外的坊门,使得他们迟迟不能冲入。
而现在,反应过来的沙陀朱邪部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他们的反正已经彻底输了。
所以,此刻安万金出来,颇为坦然:「李鸦儿,你赢了!但你是敌不过天命的!」
「回头是岸,向朝廷投降吧!你还是姓李,比我们更应该信奉朝廷!」
李克用直接怒吼,如同一头老虎在咆哮:「住口!」
安万金这些人被这一喝,愣了会,几被李克用的气势所震慑,不自觉地往後退了一步。
「当敌人来的时候,不晓得拿起刀槊战斗到底,却乞求敌人的开恩!」
「就以你们这些懦夫作为,也配谈天命!」
「现在!睁开你们的狗眼,好好看看!天命,在我的身後!」
「在我李克用的身後!」
众安姓子弟怔怔出神。
而火光下,李克用大声喊道:「我不杀你们!」
「因为你们是我沙陀人,我们的宗族、部落百年联姻,早就是一家人!」
「我李克用的刀,不会挥向家人的脖子!」
「我还会饶恕你们,因为我晓得,你们是错的!你们看不清未来,也看不清我沙陀人的天命正在降临!」
「现在是我沙陀人的生死之际,你们想生,那我就放你们生。但如果危难之时,一个族群却没有一二人愿意为族群而死,为部落而战,那这个族群其实和死了没什麽两样!」
「所以,你们大可以为了自己的道理去生,但我李克用!我会带着愿意为部族死战的人选择去死!」
「你们无需要惭愧,汗颜,因为我们选择死,你们才能活!」
「但请你们记住,在沙陀危难之际,是我李克用带着人挺身而出的!所以不要忘了我们!」
这一刻,全场的,无论是葛萨部,还是朱邪部的,全部都怔怔地看着李克用。
所有人的心中,都有一股血在烧。
是啊,如果沙陀人没有天命,那他们这些人就去死好了。
下一代,下下一代,那些还活着的族人,总会迎来他们的天命的!
在代北,乃至草原,总会有一片天空是属於他们沙陀人的!
而所有人都选择苟且偷生,谁还会认为一个只有懦夫的部落,能有天命,能配天命吗?
甚至,安万金满额都是汗水,颤抖着喃喃:「不对的,你说的不对的!你不该饶恕我们,你应该杀了我们啊!」
但没有人再听他的,所有人都看向李克用。
这一刻,火光照耀下,李克用如同天人一般伟岸,他从搭裢里抽出铁骨朵,随後一手指天,对在场所有人大吼:「现在,告诉我!你们是选择生,还是选择死!」
这一刻,身後的李存孝眼神瞪得老大,咆哮大吼着:「我李存孝要去死!」
接着是其余人等。
「我李存信要去死!」
「我安休休要去死!」
「我李克修要去死!」
一时间,群情激奋,热血沸腾,人人慾做沙陀人的英雄,为部族而死!
至於活下来的人,可以是任何人,但绝不会是他们!
在群情振奋中,李克用振臂高呼,最後将李嗣源唤来:「你现在回去找你母亲,告诉她,我现在就南下蔚州,与我的父亲并肩作战!让她统领大军留守在城内。」
「我李克用可以输,但我一定要晓得,自己是倒在哪个地方!」
说完,李克用裹起披风大吼:「愿意随我南下的,都跟上!」
说完,李克用飞马冲奔,直向南边的蔚州奔去,而後面一众鸦儿军纷纷赶上,然後一路街道又不断有沙陀武士汇来。
涓涓细流汇入,最後如同潮水一般,涌出城外。
这边,安怀盛、安福顺、安福庆、安福应、安福迁几人重重叹了口气,然後找了一匹马,直追李克用。
而原地的安万金,此刻精神阵恍惚,喉咙一阵乾渴。
但最後,他还是缓缓地将马头拨转,随後带着安金全、安金俊也追了上去。
留下来的李嗣源一边让人照顾受伤的安元信,一边目光灼灼地看着父亲伟大的背影。
这一幕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心里,让他晓得,什麽才是沙陀人的英雄。
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