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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六章 :方外人

第四百三十六章 :方外人 (第2/2页)
  
  但李罕之听了这话,却没有说话。
  
  他只是发出了两声意义不明的冷笑,便不再言语,而是转过头,投向那些瑟瑟发抖的舞姬们,大声喝道:「都愣着干什麽?!继续唱!继续跳!」
  
  这些可怜的女子,哪里还敢违抗。
  
  她们强忍着心中的恐惧,再次摆动起了僵硬的身姿。
  
  只是,这一次,每个人都跳得战战兢兢,毫无美感可言。
  
  人人都如同泥塑和木偶,僵硬地随着音乐而摆动。
  
  但李罕之却看得哈哈大笑,津津有味。
  
  这个好,他爱看这个。
  
  秋高气爽,代州之外的草原,早已是一片枯黄。
  
  十余骑保义军的踏白,正默默地拖着两具用斗篷包裹着的屍体,缓缓地返回代州雁门关的大营。
  
  这里是代北行营右路军的行营所在。
  
  就在方才,他们这支负责哨探雁门关外地形的踏白小队,在返回途中,遭遇了同样游奕至此的沙陀骑士。
  
  经过一番短暂而又惨烈的血战,他们虽然成功地击退了敌人,但也付出了惨痛代价,两名久经战阵的老弟兄阵亡了。
  
  当时赵怀安正骑在马上看着骑兵在旷野做集团式的战术训练。
  
  忽然看见丁怀义带着两个马革裹着的屍体过来了,心下就一沉。
  
  那两名战死的踏白,他都认识,都是他还在西川的时候,就投奔来的党项骑士。
  
  此时,前面的背嵬找来两块木板,又将马革里的两具屍体抬了出来,摆在木板上,并送到了赵怀安面前。
  
  赵怀安在马背上,沉声问道:「还有气吗?」
  
  丁怀义声音沙哑,摇头:「回节帅!都已经断气了。」
  
  「将木板停在这吧。」
  
  赵怀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随後就翻身下马,令人拿开盖在屍身上的斗篷。
  
  其中一人,被一支破甲箭,从侧腹部狠狠地贯穿,连衣甲都穿透了。
  
  淌出的鲜血,已经变黑,快要凝固了。
  
  他的右手,还紧紧地攥着一把泥土和自己铠甲的甲片,双眼紧闭着,胡须很长,因血块而凝结着,嘴唇因为剧痛而扭曲着,露出了一排错杂的牙齿。
  
  若是他的父母妻儿,看到他这副遗容,恐怕一生都无法忘怀。
  
  「这是房当六吗?」
  
  「是。」
  
  「多大了?」
  
  「二十有七了。
  
  「可曾看到他战死时的情形?」
  
  「看到了。」
  
  一名踏白同伴,红着眼睛回答道:「当时,我们与一股沙陀的游骑遭遇。房当队将与对方一名贼将交战,手中的横刀被对方磕断了。」
  
  「两人便滚下马,厮缠在了一起。队将臂力过人,终於将那贼将按倒在地,正要将他捆起来时,一个沙陀骑士突然举起弓就射了一箭————」
  
  「你们只在一旁观看,没有上前相助吗?」
  
  赵怀安的声音,很冷。
  
  「是————是房当队将不让我们上前助战的。」
  
  那踏白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说,他和那个贼将约定了,单打独斗,分个生死。不料对方,竟然如此卑鄙,从旁偷袭。」
  
  「偷袭之後,人逃脱了?」
  
  「是。」
  
  赵怀安悄悄地,捏了捏手掌,对着那具冰冷的屍体,心中默念了一句。
  
  不让部下助战的一方,被杀了;而偷袭的一方,却安然逃走了。
  
  哎!
  
  为何不知变通呢?难道死後要再墓志铭上写着「是对方不讲武德?」
  
  但赵怀安说不出指责的话,因为房当六郎是为自己而死,为保义军而死的。
  
  无论他是怎麽战死的,他都值得被尊重。
  
  赵怀安缓缓地将斗篷重新盖在了房当六郎的屍体之上,看着他那雕枯扭曲的脸庞,眼前忽然就浮现了自己儿子,承嗣的面孔。
  
  赵怀安不禁问道:「他————可有孩子?」
  
  「有,有三个儿子,最大的,才刚满八岁。」
  
  赵怀安点了点头,有儿子就好,不怕没人念想着。
  
  然後他又向另一具屍体走去。
  
  那具屍体上,已经引来了几只恼人的飞蝇。
  
  一只飞蝇,甚至不长眼地撞到了赵怀安的嘴唇上,才嗡嗡地飞跑了。
  
  赵怀安轻轻地掀开盖在死者脸上的布,禁不住眉头紧锁。
  
  这是一个头发已经半白、年近五旬的男子,身体如同被秋风吹乾了的柿子一样,枯瘦无比。
  
  那双微微睁开的眼睛,已经泛起了死灰般的白色,而致命伤是在喉咙,刀很快,一刀就结束了他的生命。
  
  「我要是记得没错的话,他是房当六郎的叔父吧,当日在汉源,就是他们叔侄一并来投的。」
  
  众踏白点点头,对於节帅的记性,他们早已领教。
  
  「他是如何被杀的?」
  
  「他————他看到侄子被杀,便疯了一样,大喊着,独自一人冲了上去。」
  
  「他杀了对方吗?」
  
  「不————」
  
  那踏白摇了摇头:「那沙陀将,从一旁,一刀————就将他的脖子给砍断了。」
  
  「然後我们用乱箭射死了那沙陀骑将,剩下的沙陀骑士也溃散了。
  
  赵怀安缓缓地仰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固然见惯了生死,可每每看见熟悉的人躺在自己的面前,赵怀安还是会悲痛和沉重。
  
  这个乱世,死亡、饥饿、道德沦丧,人会麻木,会放纵,甚至只能通过纵慾和享乐才能遗忘。
  
  但赵怀安不想成为这样的人,他依旧保持着此前的性情。
  
  远处,树丛之中,又响起了一阵乌鸦那凄厉的叫声。
  
  赵怀安再次看了看两名老兄弟的遗容,沐浴在晨光之中,显得格外的凄惨。
  
  他心中有点堵,问道:「他有孩子吗?」
  
  「没有,一直以来两人都情同父子,所以队将被杀,才让他如此悲伤和愤怒」
  
  「他夫人呢?」
  
  「在没投我们的时候,就已经在白灾中冻死了。」
  
  说到这里,几名相熟的踏白,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嘤嘤地哭泣了起来。
  
  其中有一个更是生理性地乾呕着,完全是控制不住自己。
  
  又看了片刻後,赵怀安猛地将斗篷盖在了老兄弟的脸上,沉声道:「将他们火化吧,带回光山园陵安葬。」
  
  几位踏白将额头贴在枯黄的草地上,点头应命。
  
  门板,又被缓缓地抬了起来。
  
  赵怀安仿佛忘记了上马,他只是静静地望着那两具屍体,渐渐地远去。
  
  生与死,是所有人都必须走过的路。
  
  这会赵六牵着马走了过来,对赵怀安说道:「大郎,上马吧!兄弟们都在等你!」
  
  赵怀安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他正要兜马向那些训练的突骑奔去,忽然又拨转马首,对赵六、豆胖子、李师泰几人说道:「你去将军中骑将全部喊过来,不仅是我军,诸军都一并喊来。」
  
  「就告诉他们,我赵大在这里等他们!」
  
  赵六几人沉默了下,最後还是没有再劝,而是听令带着一众背嵬分向各处。
  
  而赵怀安就这样踞坐在马上,静静地等待着,他远远地看着前方旷野上三四千的突骑在号角中分合离散。
  
  可不知为何,他的眼前,却总会闪现出那两名党项兄弟雕枯扭曲的遗容。
  
  不报此仇,我心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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