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五章 太阳不止在天上 (第2/2页)
他们有语言、有文化、有信仰、有独立判断能力。
对于这类独立物种,创造者能够施加的影响被严格限制在“间接暗示”的层面。
托梦、天启、征兆,这些都是被规则允许的干涉方式。
在一面起雾的镜子上,用手指写下几个潦草的字母。
他们能不能认出那些字母,能不能理解其中的含义,能不能将其转化为实际行动……全凭他们自己。
最终决定权,始终在物种自己手中。
这就是为什么公共服务器中的类人种群实验,被公认为是难度最高、风险最大、却也最有学术价值的类别。
因为,你无法替它们做决定。
你只能在远处看着,偶尔通过那面起雾的镜子,递上一个若有若无的暗示。
然后祈祷,祈祷你的造物足够聪明,足够坚韧,足够幸运。
“环境校准”则是每位新参赛者仅有一次的特权,属于规则允许范围内的直接干涉。
从那以后,他对血裔的影响方式,就只剩下了天启。
“现在的你,和赫克托耳故事里的那个‘宅邸主人’,本质上干的是同一件事。”
“区别在于……”阿塞莉娅打趣道:“你这个宅邸主人,只能站在门外往里面丢纸条。”
罗恩没有反驳。
他坐在观测室中,面前是一整面墙的实时数据流,手边是一沓写满了字迹的草稿纸。
草稿上画着各种各样的蓝图,包括辉石的晶体结构、光路折射路径、能量密度分布曲线……
它们是给那些血裔灵媒看的。
准确地说,是给他们的梦境看的。
地下的年月,与地上的不同。
没有四季轮替来丈量光阴,也没有日升月落为时间刻度。
在岩穴深处,唯一能够标记时光流逝的,只有辉石的明灭。
那些嵌在岩壁上的晶体簇,以一种极其缓慢的节律呼吸着——亮起、黯淡、再亮起。
每一个完整的明灭周期,被血裔称为“一息”。
六十息为一轮,三百六十轮为一纪。
这套历法粗糙得几乎可以称为原始,却在漫长的地下岁月中被严格沿用了下来。
罗恩在观测室中翻阅着积攒了数百年(内部时间)的演化数据,指尖在全息面板上缓缓滑动。
数据量庞大到需要工具灵协助分类,光是“光匠技术迭代”这一个条目下,就衍生出了三百多个子分支。
“三代技术迭代。”
他将关键节点标注出来,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从左向右延伸的时间轴。
辉石聚光镜是最初的产物,来到地下后进行了一定改良。
光匠们将打磨过的辉石薄片固定在金属支架上,利用晶体的天然折射特性,将分散的辉石共振光汇聚成一束定向光柱。
聚光镜的主要用途是照明和农业。
血裔在地下洞穴中开辟了“光田”,用聚光镜将辉石光能投射到特定区域,培育一种能够在微弱光照下生长的根茎类作物。
那些作物口感粗糙,营养也谈不上丰富,勉强能填饱肚子。
第二代是辉石共振网络。
这是真正的技术飞跃,催生这次飞跃的,是罗恩有意识的天启。
再加上光匠们花了整整三代人的时间,终于彻底摸清了辉石共振的规律。
辉石间的共振条件极为苛刻:
品质、距离、角度、周围岩层的矿物成分……任何一个参数偏差超过临界值,共振就会断裂。
可一旦建立成功,共振网络便可以进行能量传递。
只需要在少数几个枢纽集中布置高品质辉石,然后通过网络将能量分配到整个地下城市的每一个末梢。
如心脏泵出血液,沿着动脉、毛细血管,输送到身体最远端的指尖。
地下城市的规模因此急剧扩张。
从最初那个仅能容纳数百人的洞室,发展成了一座纵横数十公里、上下贯穿七层岩层的庞大地下都市。
血裔给它取了一个名字——“深日城”。
“深处的太阳”,一个矛盾却精准的意象。
罗恩在数据中,还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细节。
共振网络建成后,回响之树的生长速度提升了近三倍。
树根沿着共振链接的路径延伸,像是找到了一条预先铺设好的高速公路。
辉石光能通过共振网络流淌,回响之树的根系就攀附在这张能量网上,汲取其中溢出的余热。
两套系统,在没有任何外部设计的情况下,自发地形成了共生关系。
“技术与生命的自组织耦合。”
那种感觉,很难用语言来准确描述。
自己写的程序,突然开始自己编写新的子程序。
第三代就是辉石脉冲炸弹了。
这项技术的诞生背景,与前两代截然不同。
聚光镜是为了生存,共振网络是为了生活。
而辉石脉冲炸弹,从构想的第一天起,就是为了战争。
数据显示,这项技术的研发始于一次矿难。
爆炸摧毁了半条矿道,三名采掘者当场死亡。
回响之树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切。
爆炸威力、破坏范围、能量释放模式……信息都沉淀在了树根深处。
后来,当光匠们通过灵媒获取了这段记忆时,第一反应就是计算其可利用性。
“如果这种不可控的爆炸,能够被人为引导和控制呢?”
研发过程漫长而危险。
将近一百年(内部时间)的反复试错,数十名光匠在实验中伤残或死亡。
他们的经验和教训,全部被回响之树保存下来,供后继者学习、改进、避免重蹈覆辙。
这种代际知识传承的效率,远超任何传统方式。
每个新光匠拿到的起点,都是前辈们用生命换来的终点,最终也形成了恐怖的杀伤性武器。
“希望他们能用这个来反扑地面,要再待下去,就真的变成穴居人种了。”
穴居人,这可和自己设定好的进化路线毫无重合点。
罗恩合上笔记本,目光投向星球地表。
绿墙依然矗立在那里,像铺天盖地的翡翠屏障。
可在那道绿墙的正下方,地层深处的隧道已经悄然铺展到位。
每一条隧道末端,都精确地对准了一棵脊柱树的根基。
数百枚辉石脉冲炸弹,静静地躺在预设爆破点中,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刻。
“他们选的日子,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
全程旁观的龙魂开始默默回忆。
“第一曙。”
第一曙,血裔历法中最神圣的纪念日,第一棵回响之树苏醒的日子。
在血裔的集体记忆中,那一天代表着“光从黑暗中诞生”。
而此刻,他们选择在这一天发起反击。
从黑暗中收复光明,从地底向天空宣战。
其意义不需要任何灵媒来解读,每一个血裔都懂。
………………
信号的传递方式,体现了共振网络在军事领域的应用。
此时已经是第九代的首领,将手掌贴在深日城中央的回响之树上。
一道无声脉冲从主枢纽出发,以光速沿着共振链接传递到每一个末梢节点。
每一个末梢节点,都连接着一枚辉石脉冲炸弹的引信槽。
从信号发出到全部炸弹引爆,间隔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
无声爆破中,数百道灼目的金白光柱,几乎同时从地底深处冲天而起。
它们穿透了厚达数十米的岩层,穿透了脊柱树盘根错节的根系,穿透了层层迭迭的腐殖土和菌丝网络。
最终,撞碎了绿墙的根基。
脊柱树从根系开始快速碳化,像一支支从底部点燃的巨型蜡烛。
调整到高空视角后,罗恩觉得,这大概是自己见过最大的生日蛋糕了。
焦黑的断木横七竖八地堆迭着,被灼毁的藤蔓蜷曲在地面上。
先锋藤的残骸还在微弱地蠕动,试图从灰烬中重新生根。
但辉石脉冲留下的灼烧效果,在短时间内彻底改变了那片土壤的化学组成。
酸碱值严重偏移,有机质含量骤降至几乎为零。
对于任何植物而言,那片土地已经变成了不毛之地。
至少在未来几年内是如此。
阳光从缺口中倾泻而入。
战士们从地下通道口涌出,一队接一队,井然有序。
他们的身上,披挂着最新版本的辉石甲。
甲片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光芒,让每个穿着它的战士都被一层流火所包裹。
第九代首领站在缺口正中央,手中握着辉石长矛。
他将长矛高高举起。
不需要任何言语,所有从地下涌出的血裔,在看到阳光后都齐齐发出呐喊。
声音粗粝嘶哑,带着地底深处积压了太久的郁结。
罗恩在观测室中看着这一幕,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
“漂亮。”
然后迅速收敛情绪,重新切换到分析模式。
“但这只是开始。”
他调出绿潮的实时修复数据。
数字在跳动,跳动得很快。
缺口边缘的先锋藤残骸在灼烧区无法生根,但距离灼烧区稍远的健康植被已经开始向缺口方向加速延伸。
脊柱树的种子,正被风力和菌丝网络源源不断输送过来。
按照当前的修复速率推算:
“如果不采取后续行动,缺口将在大约一个月内被重新填补。”
绿潮的修复机制,本质上是一套去中心化的自愈系统。
没有单一的大脑在指挥修复工作。
每一株先锋藤、每一棵脊柱树、每一朵母巢花,都在独立执行着自己的“生长指令”。
你可以摧毁其中的任何一部分,但只要残存植被密度超过临界值,整个系统就会自动启动修复程序。
这就像是切掉了蚯蚓的一段身体,剩余部分会自行再生,最终恢复原状。
“除非……”
罗恩的目光从修复数据上移开,落在了战场地图上那些正在向南北两翼运动的红色箭头。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看来,不需要我再给首领托梦了。”